两个奶娃娃被嬷嬷哄着,乖乖坐在铺了毯子的地上玩。五福晋和宜妃说着府里备年的事,连完颜氏和兆佳氏都能陪着笑跟几句,整个殿内依然其乐融融。
只有澜沛,像个误入这工笔仕女图的外人。
她能听到刘佳氏说弘昇开蒙的事,说孩子前些日子背完了整本的《三字经》;能听到五福晋报喜庶福晋某某已有身孕,胎像稳固;也能听到完颜氏条理清晰,规规矩矩地答了九爷府上下人年节赏银的事。
“爷年前忙得很,府里的事能替爷分忧,是妾身的本分。”完颜氏说这话时笑得娇媚,语气既不邀功也不诉苦,全然不似现代文学作品中那般得宠妾室的刻板印象。
宜妃颇为满意,完颜氏不是她中意的儿媳人选,但这份稳妥确实挑不出理来,可澜沛却莫名觉得这话无比刺耳,扎得她心口一空,她听到宜妃满口称赞和隐晦的提醒:“你向来知道分寸,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等来日老九娶了嫡福晋,府里还要你多多帮持着。”
这话里在点着谁已经不必再明说了,谁也没应这个话茬,但所有人几乎都不着痕迹地扫了眼那水红衣衫的姑娘。
澜沛没抬头,只是盯着茶汤表面浮着的茶叶出神,茶香袅袅,醇厚香浓,那香气直往鼻腔里钻。她恍惚了一下,隐约记起这茶似乎是不久前,何玉柱特特送来的新一份普洱,托词一贯周全得叫人说不出闲话来,说这是年前最后一批商队带回来的,九爷府上用不上这茶,既然格格爱喝,便也算尽其用了。
府上。
这个地方澜沛已经听过无数次了,从前只想着那是他的府邸,日后也是她将要长住的地方,她知道会有一个小小的院子,圈住了她未来二十几年的人生。她想过会无聊、会没劲,想过要怎么学着像一个古代女子一样,不留破绽、安稳地过完一生。
她想了很多,却唯独没有想过,那个院子里三层外三层,有多少墙壁、多少人,那些人看着谁的脸色,听着谁的命令,心里又是在盘算着什么说不得的勾当。后来事情发展总是出乎意料的,她同他之间,又添了那些琐碎却每一件都踩得恰到好处的心事,他以一副沉默却无比强势的模样,叩开了她的心门。澜沛上辈子还没来得及谈个恋爱,招架不住这接二连三的好,她习惯了他的靠近,不知不觉动了心,也渐渐开始试着接受嫁给他这件事。
而直到今天,她才回过味来。那府上,有他起居的院子,有他处理事务的书房和一应下人。还有他的后院,日日夜夜与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能替他斟茶,替他添灯,晨起为他更衣,甚至——
“奴才给五爷、九爷请安。”
冷风裹着雪粒在帘子被挑起的时候卷进来,激得澜沛回了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放下茶盏,身子已经随着满殿的宫女屈下膝。五爷走在前面,氅衣带动一番嶛峭寒意,但他整个人依然是温润的,五福晋已经起身,替他解下氅衣递给身后的丫鬟,夫妻二人之间默契自然得不必言说。
九爷跟在五爷身后,氅衣上蒙着薄薄的雪层,进殿时他首先便去看了在额娘身边的澜沛,隔着半个正殿的距离,准确地落在了她身上。澜沛几乎是立刻就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可她没有抬头,她盯着自己的裙摆,水红色的料子刺得她眼睛发酸。
九爷皱了皱眉。她今日穿得娇艳,依旧眉眼如画得让人移不开眼,多了几分去年琴行那个活泼灵动的味道,只是脸色看着却不是很好。是病了?还不等他开口询问,一道身影已经靠了过来。
是完颜氏。
她熟稔地替九爷拂去了肩头的雪,抬手探向了肩侧的氅衣系带。九爷见她过来,目光还停在澜沛身上,身子却下意识地侧了侧,略略调整了站姿以方便她动作。完颜氏指尖的动作灵活轻巧,显然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她先是勾住了领口那根系带扯松,再顺着他肩线褪下厚重的氅衣衣料叠好,妥帖地搭在臂弯里。整个过程中她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真正地碰到过他。
澜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抬起眼的,那画面轻飘飘地印在了她的瞳孔中,看了个完整彻底,像是在看一场她来不及参与的戏文。没有任何多余的亲昵,没有话本里写的含情脉脉的对视,就只是夫妻间最寻常的问候,寻常到连当事人自己都不会意识到这有什么值得多看一眼的。
但正是因为寻常,才更刺眼,刺得澜沛周身血液都凉透了。
那件氅衣,在半个月前,还曾……还曾搭在了她的身上,她记得那双手的温度,记得他的力道,记得他不容拒绝的关切。现在那些都成了撕裂她的一部分,在她心上划下更重更深的一刀。
完颜氏替他解下氅衣后,顺势低声说了句什么,澜沛听不清内容,但她看到九爷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完颜氏娇柔一笑,然后她便退到了九爷身侧,一切浑然天成、行云流水得像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
但九爷知道,那不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