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你嘴甜,快过来让本宫瞧瞧,”宜妃笑着招手把她叫到跟前,握着她的手满意地上下打量了一番,“今日这衣裳是上回新做的那件?颜色倒衬你。”
她今儿穿的是件水红色的常服,半个月前宜妃就惦记着挑了料子给她裁了几身新衣裳,说是平日里总穿得那么素净,眼看着到年下了总该穿得鲜亮些。
“是,年前就做好了赶着送来,奴婢特留到今儿才上身,”澜沛在她身边坐下,笑盈盈地谢了恩,“娘娘今日这一身才是真的鲜亮,奴婢方才进来时差点没认出来,还以为是谁家的小姑娘走错了地儿呢。”
宜妃被她哄得开怀:“你这张嘴真是越发没大没小了,本宫都四十的人了,还小姑娘呢。”
“奴婢说的都是实话,娘娘若是不信,可以问福嬷嬷和海棠姐姐,”澜沛语气比往常还要活泼还要嘴甜,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一样,“娘娘若是跟奴婢一道走出去,不知情的人只怕还以为是姐妹俩呢。”
海棠从善如流地笑着附和:“奴婢觉得格格说得在理,娘娘今日气色确实好,不比那些年轻姑娘差什么。”
宜妃笑骂了这二人一句,眼角眉梢却是止不住的欢愉。到底是新年,人人脸上都带着喜气,任谁也看不出澜沛心里并非表面上那般欣喜。正殿里一时欢声笑语,连炭火都烧得比往常更旺盛些。
“说起来,午后老五老九该带着家眷来请安,到时你也跟着认认人,”宜妃呷了一口茶,突然记起了什么嘱咐她,“你来了这些日子,旁的学得也差不多了,有些事也该提上来了。”
澜沛觉得自个儿明明是坐着的,却好像有个漆黑的大洞,将她一点点吞了下去。她笑得明显不如方才要甜,却强撑着没露破绽,“娘娘的意思是……”
宜妃语气轻松,显然是已经想了许久了:“八福晋、十福晋那头你已经熟络了,她二人都是好相与的。老五家的你也见过了,文文静静的,也是个体面人,”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老九府里的两个庶福晋,你也该见见了。”
澜沛笑不出来了。
她觉得嗓子里像是有什么堵着一样,费了很大劲儿才终于咽下那口气,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平静的湖水:“是,奴婢多谢娘娘提点。”
午膳她吃得食不知味,却还能维持着完美无瑕的笑容同宜妃说着年节的安排,仿佛整个人都被分隔开来,外面是董鄂格格的壳子,里面的芯儿已经沉进了塘子里,陷在泥泞当中,连个声响都没有。
申时,外头果然报说五福晋和诸位侧福晋到了。
五福晋他塔喇氏看着比上回见面要丰腴了些,大约是这几月操的心少了些,眉目依然沉稳温和,向着宜妃请安之后,瞧见澜沛又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她身后跟着两位打扮齐整的侧福晋,面容周正,再往后是一男一女两个奶娃娃,瞧着不过四五岁的年纪,被嬷嬷牵着手,路却走得很稳。
大的那个约摸着就是弘昇,他是五爷的长子,小的那个应该是五爷的长女,澜沛在翊坤宫也听宫人说过,长子长女的生母都是侧福晋刘佳氏。但她瞧着五福晋脸色,像是并未对此有什么不满,反而言辞之间尽是对孩子用心的疼爱,侧福晋显然也以她为首,没有半点自恃生养便轻视于她的狂傲。
宫里的孩子早熟,两个孩子已经懂得如何给祖母请安了,奶声奶气地跪下去,哄得宜妃心都化了,连声夸着懂礼,又叫海棠去拿早就备好的金锞子和压岁荷包。五福晋在一旁含笑看着,两位侧福晋也温声插话,一派婆媳和乐、母慈子孝、妻妾和睦的气氛。
这一室的温馨还没落定,外头张起用又通传了一声,澜沛甚至没听清他说的什么,只是觉得自己耳朵像是被什么蒙住了一样嗡嗡作响,她循着声音望过去正殿的门帘从外头挑开,一个女子踏了进来。
她确实生得好,鹅蛋脸,柳叶眉,一张脸生得明媚又娇俏,妆容却清淡妥帖,并不如何张扬夺目。看上去比澜沛要年长一两岁,通身气派已经褪去了少女的青涩,那是成了婚的女子才有的风韵和气质。
“给娘娘请安。”那声音娇娇柔柔的,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也跟着行了礼,想来便是那位兆佳氏。她听着那两个人给宜妃请安,心里还在想着,她们二人并非正式册封的侧福晋,能代表九爷府上的女眷前来,地位可见一斑。
宜妃待她二人并不热络,很是寻常地叫她们起了身,又简单过问了几句府中琐事,完颜氏一一应对得体,目光很自然地转到了宜妃身边,略作停顿。
她没有开口,连那笑意都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感觉不到半点敌视的意思,这和澜沛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她以为自己今天兴许要开启什么宅斗副本了。但完颜氏只是轻飘飘看了她一眼,仿佛面前这位并不是她未来需要侍奉的嫡福晋一样。
可就是这清清淡淡的一眼,已经扫得澜沛说不出话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