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哥来给额娘请安,怎么不进去?”
两人同时循声望去,九爷不知什么时候从正殿出来,正站在廊下注视着他们,凤眸沉如水,看不清眼底的神色,却轻易地撕裂了方才两人之间的松弛自在。他似乎在那里站了很久,方才那融洽完完整整地落入他眼底,整个宫苑都冷了下来。
“刚到,正好碰上格格便说了两句话,”五爷看见他也略略收了笑,“额娘可醒了?”
“醒了,正在里头喝茶呢,”他没什么情绪地应了一声,那目光扫过来时看得澜沛背后发凉,她分明还能感觉到太阳照在身上的余温,却无端地打了个寒战,“格格经书送完了?”
“是,已经供奉妥当了,”澜沛扣紧了指尖又强迫自己松开,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奴婢回来碰巧碰到五爷,便多说了两句话。”
话出口的瞬间澜沛就觉得不对劲,她怎么还解释上了?她坦坦荡荡又没做亏心事,本来就只是跟五爷随便说说话,这样一来倒显得她心虚似的。皇子在那儿站着,她总不能视而不见地径直路过,传出去那还得了,这不上赶着给人送话柄吗。
澜沛越想越觉得自己问心无愧,偏偏这腰板儿就是怂得挺不起来。九爷那眼神跟刀子一样,比上回在元和殿露馅儿还叫她后颈发凉,那些个还摆在延洪殿的物件,此刻像是凭空生出了利息,无孔不入地将她的理直气壮泡烂了。
吃别人嘴短,拿别人手短。
澜沛深吸一口气,正想找个什么借口开溜,九爷已经转向五爷,将这话题扯了开去:“五哥既然是来看额娘的,便进去坐坐吧。海棠和福嬷嬷也在里头,五哥若是想问问额娘的脉案,也好叫她们细说一二。”
他看都没看澜沛一眼,话说得周到,但逐客令下得十分清晰,将这院里方才那点松快的闲话毫不留情地掐断了:“额娘说今日格格忙前忙后,想必也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澜沛巴不得撵她走呢,她甚至觉得这几句是他有史以来说过的最顺耳的话,管他真心还是挑刺,能走就行。她麻利地行了礼,转身就往延洪殿的方向溜。
走出几步远的时候,她听着身后传来五爷的声音,依然温润如常,听不出分别:“九弟如今倒也会体贴人了。”
澜沛差点被地上凸起的砖石一角绊着。看看!看看!老实人也生气了!换了从前她指定要坐一边看看热闹,但眼下她哪敢多作停留,想也知道那人脸色得有多难看。
此地不宜久留。澜沛脚步又快了几分,噌地一下溜进了延洪殿。
待那道纤细身影被屋舍掩去,九爷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他也没看兄长,只是并肩而立,像是突然对这来往十几年的宫苑景色起了兴致似的。
“五哥还是惦记该惦记的人吧。”
五爷本已迈开步子,被这么句话硬生生拦了下来,转过头去看他。兄弟二人对视的短短几息,院中原本懒洋洋的秋风似乎也受了感染,无声无息地窒住了。明明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一个温润如日,一个冷峻如刀,那相似眉眼间的刀光剑影,却比什么都要来的凌厉。
“九弟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警告我?”五爷终于开口,声音仍是柔和的,但细听便知底下藏着几分罕见的锐利,“你我兄弟一场,有些话说得太透,反倒伤了情分。”
“正因为是兄弟,我才说这话,”九爷迎着他的目光,半分不退,“五哥待我素来宽厚,我自然也盼着五哥好。有些事,五哥心里清楚。”
他顿了顿,唇角勾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来,“况且,五哥也知道我的性子。但凡是我看中的,便没有让出去的道理。”
这话已经近乎摊牌了。
“九弟多虑了,”到底还是五爷先打破这沉默,抬步向着正殿的方向走去,“先进去吧,给额娘请安才是正事。”
九爷没再拦着。他看着兄长的背影穿过庭院,步子从容,肩背舒展,无一滴水不漏。可越是这样,越叫九爷觉着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浑身的劲儿都被刚才那一幕扎得心烦意乱。
“去查查,”等到帘子放下,五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中,他才沉着嗓音开口,音量不大,身后的何玉柱却听得十分清楚,“五哥这些日子来翊坤宫都是什么由头,来了几趟,待了多久,见了……什么人。”
“一个字都不许漏。”
何玉柱心神一凛,他已经很久没听见主子这样的语气了,话里的不虞几乎要将这空气冻住。上回爷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还是生意上出了岔子,投进去的银子差点打了水漂。何玉柱绷紧了神经,不敢再停留,领了命便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九爷还立在原地没动,秋风卷着廊下的花草和落叶拂过来,将他袍服轻轻掀起一角,宫女太监们大气都不敢喘,安安分分地锁在自个儿的位置上各司其职,像是想要把自己融进墙缝和地面里。他的目光越过那棵老树,落在延洪殿半敞的房门上,透过那雕花格的窗扇,眼眸一点一点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