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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檐下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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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日宜妃精神不大好。眼下正是九月换季的时候,有一回夜里窗扇关得晚了些,隔天晨起时就有些咳嗽了。虽不是什么大症候,却也懒懒的不愿动弹。

澜沛自然是要陪着的,照常的晨昏定省,膳食上也会过问几句。宜妃有回倚着床榻上的引枕,瞧着她一本正经地,在那儿跟海棠还有福嬷嬷念叨着饮食上的忌讳,忍不住笑她:“倒让你伺候上了,你个小丫头才多大,还知道这些?”

她声音还有些哑,这一开口便觉着嗓子发痒,掩着嘴又咳了两咳。

“娘娘平日疼我,这会儿也该为娘娘尽尽心,”澜沛倒了杯温茶递过去,又替她掖了掖被角,“从前在家里闲来无事,也翻过几本医术。奴婢愚钝,只知道个风寒该忌生冷,多食辛温,旁的也就一概不知了。”

这话是真的,她十岁那年不知怎的突发奇想,想过闷头自学个医术,多一个傍身的本事,将来好能防防什么宅斗宫斗的腌臜算计。但那东西实在是晦涩难懂,光是那二十八种脉象就看得她晕头转向,看了后页忘前页,比诗词平仄还难。

她抓着玉竹还有自己的手腕子摸索了好几天,最后果断放弃。

术业有专攻,还是当个病人吧。

陪着宜妃用过午膳,又伺候她用了药睡下,澜沛才终于得了点空闲。回了延洪殿,曲莲已经磨好了墨,裁好的宣纸平整地铺在书案上,那本翻了大半的经卷被贴心地翻到了对应的页数,跟那一堆笔洗端砚摆在一块,正等着她过来继续落笔。

澜沛目光扫了一眼,无声地轻啧一声。人在皇宫里,精神上的堕落就是先从物质上的堕落开始的。

宜妃有个习惯,从她入宫获宠开始,每逢初一十五便要往钦安殿供奉几卷亲手抄写的经文。这两日身子不适,这活儿便理所应当地落到了澜沛头上。澜沛左右也是闲着,且抄经本就讲究个心静平和,反倒能让她抛开杂念,只专注在笔尖上就好。

《心经》已经抄完了,《金刚经》还剩个尾巴,赶着今日动作快些,日落前应该能交差。

澜沛在书案前端正坐下,清俊挺拔的柳体字一笔一划地落于纸上,曲莲则在一旁侍奉笔墨,给她添茶倒水。殿内一时安静得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十分和谐。

待到整卷抄完,窗外日头略偏了偏。澜沛搁下笔活动着手腕,将经文收进锦匣中,又吩咐曲莲去备好香烛,主仆二人便一前一后往钦安殿去了。

钦安殿在御花园正中,此刻秋意正浓,树叶簌簌地打着旋儿落下,铺了一地,踩过去还能听着叶子纹理被碾碎的沙沙声。拐进天一门,澜沛一眼就瞧见了殿中供奉的真武大帝,光线明明暗暗,还真有几分不怒自威的压迫感,香火气也比翊坤宫的小佛堂要沉上不少。

她是头一回来钦安殿,毕竟本就不是什么信教的人,哪怕违反唯物主义穿越过来,她也还是个无神主义论者。不过这回算是替宜妃来的,澜沛好歹也装了装虔诚的样子,经文交给了值守的太监,又亲手拈了三柱香,在殿中铜鼎前拜了三拜。香火气混着檀香扑面而来,倒是让她恍惚了稍许。

算了,来都来了。她在心里头念叨着。若是天意难违,求您别叫那人牵连我太多。

交了差事,这厢才刚踏进翊坤宫的门,远远便瞧见一道靛青色的身影立在院中的老树下,正负着手同张起用说着什么,姿态闲适。见到澜沛时同她微微颔首,又偏头嘱咐了张起用几句,这才同她自然搭话:“格格这是刚从外头回来?”

澜沛驻足行礼,“回爷的话,奴婢替娘娘去钦安殿送了几卷抄好的经文。娘娘这几日身上不大痛快,奴婢想着早些送去,也算是替娘娘尽了心。”

“额娘的身子可好些了?”五爷眉眼间浮上关切,“这几日公务缠身,一直抽不出身来,今日一得闲便赶着过来了。可有请太医来瞧过?”

“五爷放心,太医来瞧过了,说只是受了些风寒,所幸娘娘底子好,仔细将养几日也就是了。”她答得从容,毕竟这几日跟着忙前忙后,问诊的脉案还有方子她都跟着看过,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五爷闻言放心了不少,“那就好,额娘向来要强,从前病了也不肯认的。如今有格格在身边,能帮着劝一劝也是好的。”

“五爷折煞奴婢了,不过是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澜沛应得轻松,五爷夸人从来恰到好处,和五福晋确实是两口子来的,很少端着架子,回回都像是随口聊家常,总是能叫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娘娘睡下有一会儿了,爷可要去偏殿稍作等候?”

“不急,”五爷摆摆手,他像是想起什么,目光带着些许真心实意的赞赏,“说起来,上回在围场,远远瞧见格格的骑射功夫,当真是利落得很。”

他说起这事儿时语气坦荡,没有半分刻意抬举,听着不累人,也不必费心思去琢磨,他话里是否藏着什么九曲十八弯的刺儿。澜沛反而被这直白弄得不大好意思:“五爷过誉了,奴婢那两下子算不得什么,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格格不必自谦,”五爷,“后来听皇阿玛也提了一嘴,说格格骑射功夫扎实,齐世大人教女有方呢。”

这澜沛倒是头一回听说,原以为不过是自己纵马放风的一桩小事,竟也能传到御前的耳朵里?她心里转了好几个弯,五爷不会说假,也没必要用这种话来哄她一个秀女。只是以康熙那个帝王心思,恐怕不只是明面上这么简单,怕是在借着这个机会安抚齐世、安抚正红旗、安抚满洲勋贵,如此才叫她得了皇帝这么句金口玉言的夸奖。

澜沛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总觉着自打进宫来,人人提起她阿玛,好像都是这么句“教女有方”。

两人又站着说了几句,大多是五爷在说,澜沛偶尔应和。他言语温和,寻的话头也轻松,除了过问宜妃的情况,旁的也就是些宫里宫外的小事,像是兄长在同自家妹妹闲话一般。澜沛不必像对着别人那般端着规矩,偶尔对上五爷含笑的眉眼,那里头的坦荡,澄澈得叫人心安。

直到那一声问候顺着风递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打断了这片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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