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夜兴致倒好。”
澜沛眼神聚焦的速度比平时慢上不少,似乎花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他在问她。一双杏眼蒙上了层潋滟水雾,往日熟悉的警惕和装出来的恭敬此刻瞧不见半点,只余空白的茫然。
她含糊着唔了一声,诚实地点头:“……那肉不错,酒也不错,一时贪嘴多用了些。”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话也太直白了点,张了张嘴想再补上句什么,但脑子里条理分明的线打成了一团结,往常的妥帖和周全都随着酒气一股脑蒸发了,最后只能干巴巴地在肉上做修饰:“我没吃过那样好的鹿肉。”
她连自称都忘了。
九爷自然捕捉到了她的口误,眼里闪过一抹很淡的笑意,大约是觉得她这副迟钝的样子比平日里的滴水不漏要有趣许多。
这丫头喝了酒倒是比平时安分了。
“那鹿肉,是取了最嫩的一块里脊肉,”他语气平缓,但那话里的内容却十分细致,“膳房烤的时候用蜂蜜和香料反复刷了几遍,用的是果木炭,腌透了才上的架。”
澜沛愣愣地“哦”了一声。
这爷原来还是个厨子。
她又瞅了会儿溪水里的残月,过了好一会儿突然觉得不对。
他怎么可能是个厨子。
她歪了歪头,目光落在他侧脸上,混沌的大脑在慢吞吞地转动,想突破那层棉絮,剥开内里抓住那根线头,但不管她怎么努力,却总是隔着层挥不开的屏障。她想问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忘了,竟就这么看着他发起呆来。
这张脸她很熟悉,每次见面都被她暗地里吐槽薄情、刻薄、挑剔、瘟神……总之没有一句好话。但此情此景,她的视线无意识地描摹着那面部轮廓,向来淡漠的凤眸里此刻似乎有了丝与众不同的温度,裹挟在柔和的月光里,清晰地印在了她的眼中。
九爷没有移开视线。
她其实很少这样直接地看着他,他在宫里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自然看得出她那点刻意回避。行礼、奉茶、回话,屡屡借着规矩安静垂眼,连笑容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要不就是拿额娘当挡箭牌。唯一一次露出那点鲜活气儿还是元和殿跟他顶嘴那回,结果之后躲他躲得更勤了。
现在倒好,她整个人都像是松懈了下来。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下微微仰着脸,精心维护的壳子无意间碎开,那张本就出挑的容貌在酒意作祟下泛着淡淡绯色,眼眸盈盈,柔软的唇瓣因为酒液浸润而更显得莹润饱满。
“风大了,”九爷率先收回了目光,轻轻地戳破了方才那凝滞的气氛,“格格早些回去歇息吧,免得着了凉额娘又要念叨。”
澜沛猛地回过神来。
她终于意识到刚才自己竟然盯着这个人发了呆!后知后觉的清醒终于冲破了困扰她一晚上的微醺,腾地一下把她从里到外烧了一遍。澜沛几乎是立刻垂下眼,比醉意还汹涌的热度在她如雪的肌肤上蔓延开来。
她极力想拉回摇摇欲坠的脸面,撑着地想站起来。大约是坐久了起得太急,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侧边晃了一下,又很快稳住。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停在了她眼角余光里,虚悬在空气里,几息后又缓缓地收了回去。
风声停了。
两人僵持的几息被无形地拉长,溪水哗啦啦地充斥在这片沉默中。
澜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奴婢告退。”她不敢再抬头了,呼吸声和心跳声混在一起,大得惊人。澜沛确认自己站稳了才屈膝福了一福,那礼行得很是敷衍,转身时斗篷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急切的弧度,透着肉眼可见的落荒而逃。
那道目光如影随形般跟着她,直到她的身影彻底被夜幕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