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马蹄和号角声还在耳边徘徊着,一转眼夜幕降临,营地早早燃起了火把,映得月亮都染上几分欢喜的暖橘色。秋狝首日的宴席设在了营地中心的一片空地上,半敞的帷帐结结实实地挡住了草原入夜后的秋风,却挡不住人间的觥筹交错,酣畅欢饮。
不是秋狝结束后的塞宴,用澜沛的话讲,倒像是场自由的露天野餐,但该有的排场规制没少。康熙依然是众星捧月的位置,皇子后妃、王公大臣,还有蒙古各部各自围坐在一处,都显出几分放松的模样来,执杯笑语。
白日的猎物已经被仔细地拾掇出来,烹饪的花样不少,是厨子大肆炫技的好机会。不过看下来还是烤肉居多,热气腾腾地在长桌上散发着勾人的香味。
澜沛和明姝搭伴儿坐在宜妃后面。其实这座次并不符合规矩,但今日这席本就随意,且凭着明姝那利落的嘴皮子和名声在外的脾气,也没人敢触她霉头。俩人边享用着边闲话家常,自得其乐。
“你这鹿肉瞧着可真不错。”明姝伸着脖子,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澜沛矮几那份烤肉上。方才宫女上菜时她就注意到了,光是看着便知膳房是下了功夫的。肉烤得色泽金红,油光锃亮,表皮微微焦脆,但内里火候正好,切开时还会冒出汁水,透出粉嫩的肉质,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都是肉,能有什么区别,”澜沛看不出这里头的门道,笑着调侃她,“我看你啊,就是别人家的饭香。”
嘴上这么说着,她也没客气,鹿肉入口的瞬间,惊得她杏眼微微睁大,登时就觉得刚才的自己真是不识货。
这是她头一回吃鹿肉,大约是用了蜂蜜和香料反复刷烤过,没有一丝野味的腥膻气,其实和嫩牛肉的味道比较相似,但又带了点野兽在草原欢驰的紧致风味。除了肉本身的鲜美,还透着丝丝缕缕果木熏烤的清香。
她头也顾不上抬,闷着脑袋一口气就在跟那鹿肉做奋斗,嘴巴吃得满是油光,腮帮子鼓起来,全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处处都是眼睛,把规矩扔到了九霄云外。
宜妃回头时正好被她这馋猫样吸引,不由得失笑,却也没阻拦她的兴致,反而让人给她斟了一小杯的黄酒。
“咱满洲姑奶奶就该这样,做什么小家子气的含蓄样。不过你也别光吃肉,腻得慌。”宜妃一边纵容着一边嘱咐曲莲,“看着点格格,别叫她喝多了。”
澜沛含糊着应了一声,目光依然恋恋不舍地黏着那碟鹿肉,偶尔抿上两口黄酒。暖乎乎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化解了烤肉的油腻劲儿,吃得不亦乐乎。
明姝见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也只是好笑地摇摇头,时不时同她低声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许是这草原上的风太好,不知不觉间,澜沛那盘子鹿肉便下去了大半,连黄酒都饮了好几杯。要不是明姝眼尖给及时拦着了,那一壶差点都进了她的胃。
她酒量其实一般,万幸酒品不错,直到宴席散了也没当场耍起酒疯丢脸,安安静静地端坐,像个摆在被安顿在案头的花瓶,稳当得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只有相熟的人靠得近了,或者闲话一二,才能看出她眼神情中迟钝的茫然来。
宜妃瞧她这样儿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宴席一散便叫她赶紧回去歇息。
澜沛起先还有些不以为然,直到起身时叫风一吹,压在胃里那几杯酒劲儿发酵似的在体内蒸腾,渐渐地翻涌上来,脚步登时就虚浮了几分。她好歹维持着一副清醒的样子,在宜妃跟前告了安,这才慢吞吞回了自己帐子。
曲莲去端了温水过来准备服侍她净面,被澜沛摆手推了。曲莲还想再劝,见她神色坚决,且喝了酒的人大抵都格外犟些,便只好退到帐外守着。
澜沛就这么歪在榻上发愣,她目光飘飘忽忽,先是盯着跳跃的烛火看了半晌,看得眼酸了才醒过神。
深秋的夜晚已经开始降温,不经意间那股凉意就会渗入骨子里。曲莲怕她着凉,出去前把炭火烧得很旺,帐子里空气又不流通,很快澜沛便觉着胸口有些发闷,连着深吸了好几口气也没好转,索性坐起身来,随手披了件斗篷,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营地里的热闹早就随着夜色散了,只有零星几处帐子亮着灯,此刻安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的脚步声,夹杂着风吹营帐的轻响,还有一点细微的溪水流动的声音。澜沛辨了辨方向,循着潺潺水声和记忆往营地边缘走去,大约走了百来步,便看见一条窄窄的溪流横在面前。
溪水不深,水面上波粼荡漾,将月光揉碎了又聚拢,在夜里格外清透。她没往溪边靠,虽然被酒精熏得有些糊涂,但还勉强记着自己只是出来透气,不是来找死的。
她也不挑剔,就地坐下瞅着溪水出神,手底下还无意识揪着草叶。脑子还是晕乎乎的,理智和酒精打着架,搅在一起混成一片模糊的声色。澜沛索性闭上眼睛,由着那股眩晕流淌。酒意上涌,想着刚才那鹿肉真好吃,想着明姝跟她说的那几件趣事儿,想着要是能化作这草原上的风,乘风归去,将她带回三百年后该多好。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节奏从容,不像是巡夜侍卫的步调。澜沛慢了半拍才睁开眼,回头刚好对上那双凤眸。
月光下,九爷的面容半明半暗,眉眼间的凌厉被月色模糊了几分。他居高临下地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在她微红的面颊和略微涣散的眼神上停了停。
澜沛裹着披风,对视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来规矩,撑着地就要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
他开口时还是一贯的冷硬,但语气中那点与生俱来的傲意倒是被夜风冲淡了点。澜沛的动作停在半空,掂量了一下,也没再勉强自己,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九爷没再出声,也没问她为何一个人坐在这儿,只是在她身侧不远处站定,负手望着同一片夜色。秋风吹过,卷着残余的篝火气息,熏得这一片溪边也松散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