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星稀,月华如水。
这是澜沛在清朝过的第九个中秋。
她半倚在招凉精舍的廊下,手里还捏着一块澄沙馅儿的月饼,心不在焉地望着那轮高悬的玉轮,浑圆皎洁,不染尘埃。月光清辉悠然地洒满庭院,夜色被恰到好处地晕开,染上几分离人的愁。远处的九经三事殿隐隐约约传来管弦丝竹之声,大约是宴席正酣,衬得她这方小院格外孤寂冷清。
宜妃早就去了九经三事殿赴宴,皇上北巡未归,宫里的宴席却不能断,太后做主,几位随驾妃嫔商量着把中秋宴办了起来。
“你就不必去了,”傍晚时宜妃懒洋洋地半卧在榻上,澜沛正帮着海棠张罗她晚间要穿的衣裳首饰,见小丫头傻愣愣地回过头来,忍不住笑出声,“瞧你这傻样子,本宫是怕你不自在。”
澜沛张了张嘴,想客套两句,到底还是没讲出这样违心的话来。
她其实求之不得。前几日那场鸿门宴已经叫她实实在在领会了这宫里的明枪暗箭,实在耗费心神。若是在听上几回这样一句话八百个意思的夹枪带棒,非叫她乳腺都堵出毛病来不可。
今日的中秋夜宴,虽说皇帝不在,又设在了畅春园,按理比宫里是少了点森严拘谨,但到底也是正经的大宴。她去是能去,左不过宜妃一句话的事儿。但席上人多眼杂,难免让人上下打量、议论纷纷,宜妃这是怕她被架在火上烤,倒不如留在纯约堂随意些,也乐得清静。
澜沛感念宜妃的体恤,心里头暖洋洋的,凑过去挨着宜妃肩头,语气里难得带了点撒娇的意味:“娘娘疼我,我知道的。”
宜妃自个儿没生过女儿,但她之前抚养过两位公主,也看顾过同族的远房侄女儿,小丫头们撒娇起来、腻乎起来总是讨人喜欢的。澜沛少有这样赖皮的时候,哄得她眉开眼笑:“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腻歪了。回去吧,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就叫人去办,别闷着自己。”
回了招凉精舍,曲莲早早在院子里备下了吃食,起先澜沛还兴冲冲的,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她就蔫儿了。
月亮倒是静谧得很,可惜她脑子里乱七八糟,像是有几百个人在吵架。一会儿想到现代的中秋,往往没什么节日氛围,也不过就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上顿团圆饭,有时候连月饼都未必记得拆。一会儿又是在董鄂府的日子,董鄂夫人多半会亲自下厨,齐世也叫人摆上瓜果点心,一边考校她功课,一边又往她手里塞了块香香甜甜的大月饼。
从前还觉得别人说什么想家太矫情,如今她倒是体会了个中滋味。
如此好的月光,人人都在阖家团圆,只余下她这样一个被遗忘在时空错缝间的灵魂,孤孤零零地飘荡在尘世间。
出宫时她的琴也一同带了出来,现下正端端正正安置在院子里的矮几上。曲莲细心,在旁边又点了盏小灯,暖黄色的光映着琴面,将那漆色照得温润如墨。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澜沛目光落在那上头,心里忽然冒出这么句诗意的感慨来。
可惜人家是超然物外,我是想家想得不能自已。
三两口将月饼解决,澜沛心烦意乱地随意拨弄着琴弦,心中挤压的情绪伴着不成调的乱弹,反倒越发无处排遣。曲莲知她心烦,便只是悄无声息地替她晾着温茶,并不多嘴。
澜沛的指尖悬在半空,望着地面上斑驳的光影怔怔出神,月光落在她侧脸上,浓密睫毛投下一小片温柔的影子。
起头的调子极淡,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乐声如露珠坠在荷叶间,滑过细细的脉络,滴落水中,在湖面上随波荡开。渐渐的,琴声又连缀起来,不再是零零碎碎的水滴,仿佛自发地汇成河流,向着那月光铺就的地方,载着无法传达的思念,将世间无法相聚的人们,静悄悄地牵在了一起。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高考选专业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觉得是历史学家的料;想起穿越那天晚上查资料查得头秃,在新一届高考生的咨询贴留了句不要学历史;想起睁眼成为七岁小孩的那天,被一句满语吓得魂飞魄散;想起离开董鄂府的马车,她其实无数次想掀开帘子,和阿玛说一声我不去了我不要去选秀……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她渐渐分不清楚,到底是她成了董鄂澜沛,还是董鄂澜沛成了她。
琴声淌过最后一个音,尾调融入夜色中,徐徐散去,重新归于寂静。像潮水退去,留下湿乎乎的水痕,眼角那点痕迹也在刻意的抹去时消失无形,只余下夕阳氲成的一片红。
矫情。
澜沛无声地叹息,没叫人瞧出她眼底的涩意,吩咐曲莲将院子收拾稳妥,起身回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