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先只是赌着口气,等鱼肉真入了口,那股子鲜嫩滑美的口感瞬间征服了她。她忍不住又夹了两筷子,鱼肉在舌尖化开,汤汁的鲜咸醇香到最后又浓缩成了淡淡的甘甜,腥气去得刚刚好,鱼肉本身的味道被完美保留了下来。
“陈师傅原是扬州人,”见她吃得眼睛都亮了,五爷的语气里带了些真切的欣慰,“当年皇阿玛南巡,正是吃了他做的腹花鱼,龙颜大悦,当即就带他回京,安置在了这畅春园里。陈师傅做鱼有个讲究,不用重料,全靠着吊汤的工夫提出鱼本来的鲜味。额娘在宫里想吃这一口可不方便,也就是来了园子才能解解馋。格格若是喜欢,下回让他再换个法子做一道。”
“可不是么,”宜妃也夹了块鱼背肉,慢条斯理地品哲,“宫里规矩多,想吃个什么都要打点,再麻烦些还要安排人出宫采买,也就是在这园子里才能得几分自在。澜沛,你日后若有什么想吃的,只管跟海棠知会一声,叫她去膳房吩咐两句便是。”
入宫以来,宜妃这样关照她的体己话说了许多次,却依然听得澜沛心下一暖。在宫里也是这样,宜妃对她的眷顾是人人都知道的,澜沛也因此得了几分体面,不至于叫人刁难。
只是与宜妃相伴两月有余,如今她也能听出那话里潜藏的一丝憋闷。可见即便是享尽皇恩的宠妃,也会被宫规拘束得烦扰不堪。她心里莫名闪过一抹惋惜。
这样张扬爽利的娘娘,在这宫里磋磨了二十多年的青春,却依然生机勃勃,会对儿子一视同仁地絮叨,会四两拨千斤地打圆场,会对喜爱的小辈掏心窝子似的好。不难想见,宜妃初入宫廷之时,又是怎样一个明媚鲜活的美人。宫廷和岁月并未如何摧折她的光彩,依然让她做了这紫禁城里最艳丽也最夺目的牡丹。
可花有盛开之时,就终有凋落的一日。
她埋头扒饭,不敢再想下去。从前在图书馆里翻阅史料,总嫌那些文字冰冷晦涩,如今真穿了进来,倒有些怀念那隔着文字的温度了。
她心里在这儿悲春伤秋的,手底下筷子倒勤快,一会儿塞口豆腐,一会儿又美滋滋地啜口鸡汤,再就着饭吃下几粒酱瓜。她吃得太幸福,那母子三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五爷瞧着她又夹了一筷子的鱼肉,吃得眼睛都满足地眯起来,唇角的弧度深了几分,刚要说些什么,目光忽地在她那湖色袖口上凝了一凝。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这料子不是寻常秀女的份例。若是额娘赏的也就罢了,偏偏那实地纱料子挺括,色彩均匀,随着澜沛的动作,那暗纹像是活了一样,在烛光下时隐时现,像是月光下浮动的涟漪,越看越能觉出它的矜贵来。
宫里不是没有这样的料子,但……
他眼底那点欢愉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格格今日这衣裳,颜色倒是清爽。”
澜沛正吃得欢实,脸上的茫然未加掩饰,实在没明白这话题怎么突然拐到了她的衣服上。她在这儿呆呆愣愣的,宜妃却看出了门道。
海棠正在一旁替主子们斟酒,闻言微微躬身,像是随口一提:“回五爷,是前些日子娘娘从库房里寻出来的实地纱。那日格格帮娘娘对账,挑出几处错漏来,娘娘说格格心细,又惦记着临近盛夏,便赶着叫人做了两身衣裳。”
她一边回着话一边给澜沛换了杯花露:“格格,酸梅汤喝多了伤胃,这是方才膳前……九爷特地吩咐过的。”
澜沛刚要去端琉璃盏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
海棠这话说得太巧,傻子都能听出来,她哪是在说酸梅汤和花露,分明是在讲她这衣裳料子的来处。澜沛悄悄地用余光瞄了九爷一眼,他倒是不慌不忙,正用筷子尖剔着鱼刺,仿佛方才那些话跟他毫无干系。
五爷的目光终于从那身实地纱上移开,喉结滚了滚,像是有话滑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宜妃终于大发慈悲地开了口,“行了,吃饭就好好吃。今日难得你们兄弟俩都在,不必拘着规矩,陪额娘好好喝上两盅。”
后半段的晚膳是怎么结束的澜沛已经不记得了。她后来食如嚼蜡,匆匆扒净了碗里最后几口饭,又陪着坐了好半晌,膳桌才总算是撤了。宜妃先前多饮了两杯黄酒,撤膳后没坐多久便有些不胜酒力,且天色也不早了,五爷和九爷见状便纷纷起身告退,澜沛也得以逃离这场“鸿门宴”。
回到招凉精舍,澜沛跟被鬼上身一样把衣裳换了,哪怕换上了寝衣钻进被窝里,她也仍觉得浑身毛毛的不自在。
真是一见那人就没好事儿,叫他瘟神一点都不冤枉。澜沛卧在床榻上没好气地想着。
她今日颇费心神,很快就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魂儿都见周公去了,脑子里还迷迷糊糊地惦记着另一件事儿。
可惜那鱼是真的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