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杀死伯爵的方式，是摧毁了伯爵作为‘符号’所在的世界。”白然又道，“那么，如果我们想离开场域，我们要做的——”

他看向展行之。展行之替他说出后半句：“——就是摧毁这个扭曲的世界。”

两人眼神在半空中相撞，随即，一起转向何必。

何必呆呆地看着他们，半晌，开了口：“你俩唱双簧呢？”

他一头雾水，什么也没听懂。

“简单来说——我们得毁掉古堡。”白然道。

他说出口的，只是轻飘飘一句话，何必听了却差点跳起来。

“毁掉古堡？！”何必踱步的速度更快了，“你忘了第一天管家说的规则了？”

白然当然记得——不可僭越，不可夜游，不可饮酒。

“外面可是极夜。”何必说，“只要出了古堡，就算‘夜游’！”

古堡是他们在尼夫尔庄园里，唯一的一座庇护所。如果古堡被毁，那么他们所有人，都必然会暴露在极夜之中。

“如果你猜错了，我们会失去唯一的安全屋！”

“安全屋……”白然低低道，“这座古堡，真的是安全屋吗？”

“你觉得，它更像是在保护我们，还是在禁锢我们？”

何必答不上来。他只知道，至少待在古堡里面，不会像于峰一样立刻死于非命。

“每一个身处压迫之中的人，都是这么想的。”展行之沉吟片刻，忽然道。

“至少没有枪指着……至少还能吃口饱饭……至少饿不死……”展行之说，“底线是一步一步、逐渐被侵蚀的。”

温水里煮着的青蛙，比烈火焚身时，更要缺乏跳出禁锢的勇气。

“超自然精神污染场域，是由人的精神显化，从而形成的场域。”展行之说，“场域的核心，往往是痛苦。”

迷茫、恐惧、愤怒与不甘，构成了绝大多数超自然精神污染场域的核心。

人生之中的快乐，总是稍纵即逝。但痛苦却会蛰伏，在每一个软弱的时刻冒出来，逼迫人不断反刍。

“你觉得，在这座古堡里面，谁最痛苦？”

伯爵是残忍的压迫者，他不会痛苦。管家是麻木的执行者，他也不会痛苦。会痛苦的，只有面目模糊的、沸腾的血。

何必不说话，只在锅炉房里来来回回地走。走了不知多少圈，忽然停了步。

“他妈的！”何必道，“我信你们！”

“你们说——要怎么做？！”

二楼的走廊里，朱栋梁正在拼命向前跑。

身后，是不紧不慢的高跟鞋声。鞋跟一下一下磕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动。

“噔。”

“噔。”

“噔。”

这种响声朱栋梁经常听到。对于他来说，这一直都是种赏心悦目的声音。

可是现在，却成了他的催命符。

三楼……上三楼……

朱栋梁心中默念。

只有上了三楼，他才能有一线生机！

三楼是伯爵居住的地界，金碧没上过三楼，不一定敢追着他上去。

即便是追上来，他对于三楼也要比金碧更为熟悉。说不定，他能躲得过去。

他一路奔向楼梯。大概是使用吸管时需要花费一些力气去稳定吸管，金碧的脚步声并没有加快，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后。

快要奔到楼梯口时，朱栋梁猛地加速，登上楼梯！

他用上了毕生的力气，拼命向楼梯上面跑。身后，高跟鞋的声音停顿了一瞬，随即，带着点慌乱似的，追了上来。

单听脚步声，就知道金碧的速度并没有他快。朱栋梁心中一阵狂喜——只要奔上三楼……只要奔上三楼！

他沿着楼梯，拼命向上跑。将要登上楼梯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却忽然闪了出来，山一样挡在他的面前，堵住了他唯一的去路。

朱栋梁脚步一顿，抬头看向面前的人。

对方也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任景？！”朱栋梁脱口道。

任景脸上那种总是唯唯诺诺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

好像一个无机的生命体，正毫无感情地俯视着自己的猎物。

这一刻，朱栋梁心念电转，已经明白，任景从来都不是自己的队友。

任景装得太好了，自己根本从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

身后，高跟鞋的“噔噔”声逐渐接近过来。金碧的声音很温柔，可他听起来，却觉得阴森极了。

“别跑了……”金碧道，“你逃不了的。”

逃不了？！朱栋梁心说，逃不了，就得死！必须逃下去！

他一咬牙，借着体重优势，合身撞向任景！

任景看起来柔柔弱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没有丝毫锻炼的痕迹，可此时却表现出极为可怕的精准与灵活，一闪身就让开了朱栋梁的正面撞击，同时抓住了朱栋梁的小臂，借着朱栋梁撞过来的力道，画出了一个圆。

这是借力打力的办法，四两也拨得动千斤。朱栋梁的去势被任景轻易化解，整个人都失去了重心，踉跄着在楼梯上绊了一下，“啪”地摔在了墙壁上。

身后，高跟鞋的声音步步逼近。

“噔。”

“噔。”

“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