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在哪？”展行之问。

白然几步走过去，背对声音响起的地方，弯下了腰。他从双腿之间倒着向后看，首先看到了两双腿。

一双腿是展行之的，另一双腿……

白然顺着这双腿向上看，看到一个熟悉的人——一个他连续见过两个晚上的人。

——许超越。

班主任那天想要找的，并不是进入办公室的他们，而是进入办公室的鬼魂。

因为班主任以为，许超越会来。

也许是因为他和许超越睡在同一张床，也许是因为他已经被班主任判了死刑，此时已经是半个鬼魂，他听到了许超越来回走动的声响。

许超越显然也意识到，白然能看到自己。他静静与白然对视片刻，平平伸出手，指向班主任的抽屉。

——是班主任的抽屉！

之前，班主任之所以会错判进入办公室的是许超越，就是因为，班主任的抽屉里，有许超越的东西！

“抽屉！”白然说。

展行之立刻明白过来，几步走过去，把班主任抽屉里面的东西都拿了出来。五个手机依次摆开，许超越的手，指向了最边缘的一个。

“最左边。”白然说。

展行之拿起手机开机。这个手机之前一直是关机状态，尽管已经放了一整年，里面依旧有电，顺利地开机了。

这应该就是许超越的手机。许超越来找手机，是为了什么呢？

“如果我死了，肯定最怕别人看我的社交账号。”白然直起身。两人立刻挨个打开手机里的社交软件，开到一个类似于树洞的软件时，里面跳出了许超越更新的日志。

那好像是许超越的日记。他们一目十行地翻阅，一开始，许超越的日记里都是对进步的兴奋，但是，过了一段时间，那种兴奋就全都不见了，只剩下满篇的疲惫。

“好累啊。”许超越的日记写着，“我真的好想歇一会儿。”

接下来，几乎都是大同小异的内容，许超越一直都累，越来越累。展行之连点屏幕，把日记翻到最后。

最后一篇日记，许超越是用红色笔刷写的。在惨白的屏幕上，就好像二次元里的血。

“爸妈说，每一次考试都要有进步，只有进步了，我才能休息一天。”

“我又进步了，又可以休息一天。”

“可是……这一次，我考了第一名。”

“我再也不能进步了。”

“我再也不能休息了。”

“我真的……好累啊……”

鲜红的字迹戛然而止，同样戛然而止的，还有许超越的生命。

白然知道他为什么会自杀了。因为，他考了第一名。

第一名之后，许超越再也没有了进步的空间。他再也不能休息了。

超英中学的日子，白然只是过了不到三天，就已经感觉快要受不了。更何况是许超越呢？

许超越的绝望早就开始了。他拼命地在绝望里，给自己撕出一天的口子，在这一天里吸上一口空气。可是，以后再也没有这一天的口子了。

剩下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窒息。

展行之和白然看着手机，沉默了很久。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怪不得考了第一名，许超越反而会自杀。原来命运给他的不是奖励，而是无穷无尽，没有边际的压榨。

现在，白然知道场域核心要怎么解除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崭新的请假条，桌子上有笔，他按出笔芯，“咔哒”一响。

就好像一把锁被打开。

白然握着笔，在请假条的姓名栏里，写下“许超越”。然后，他把请假条递向身前。

空气里，起了一阵轻微的波动。一只看不见的手伸过来，将请假条接了过去。

紧接着，以他们两人一鬼为圆心，波动忽然变成了肉眼可见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周围的一切都好像出了错的全息投影，开始摇晃、消散。脚下好像发生地震，白然晃了晃，被展行之拉住手腕，稳住身形。

超自然精神污染场域的核心开始破溃。色彩褪去，声音退去，一片安详的黑暗轻轻笼罩下来。

白然觉得很困，困得睁不开眼。他眨了眨眼睛，眼睛闭上，就再也没有睁开。

混沌降临的前一刻，白然只觉得悲伤。

——原来，他想要的，只不过是休息一天。

白然从桌子上抬起头。

面前是熟悉的电脑屏幕——他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加班画图。

电脑右下角显示着现在的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他刚才加着班，好像睡着了。

做了一场好长、又好真实的梦。

这个梦好像给了他一些启示，白然没有丝毫犹豫，掏出手机，打电话给领导。

电话响了十几声，终于被接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领导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暴躁，“你他妈是不是有病？！这个点我不睡觉的吗！”

“你临下班给我留的任务，让我明早八点交。留任务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要不要睡觉？”白然平静地说。

“让你做，你就他妈赶紧做！你不做，有的是人想做！！”

“我不做。”白然说，“我辞职。”

他一边说，一边起身，把工位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起来。领导还在手机那头破口大骂，他懒得听，直接挂断。

东西都装进包里，白然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起身准备离开。

然后，他的动作忽然停住。

白然重新把手伸进口袋，把口袋里的东西都掏了出来。

一部手机，还有……一支笔？

这是……他梦里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