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长安？
一两千金，市井之中有价无市的绝顶佳酿。
俞羽记得自己曾随口说过，京城这地方虽然冷漠虚伪，但听说“醉长安”却是天下最好的酒。可惜她以前年纪小没落着喝，以后如果还去京城，定要先尝上一尝。
可四年了，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这句随口的戏言。
俞羽的手微微发颤，目光落在了酒坛底下压着的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纸上。
她放下酒坛，将那张纸抽了出来，翻开。
上面……干干净净。
一个字也没有。
可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了这个东西是谁放在这里的。
空气中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子。身上泛起一阵惊悚的凉意，那种如蛇般阴湿的感觉席卷全身，俞羽浑身上的汗毛在瞬间炸了开来。
她看着那张空白的纸，久久没有动弹。
…………
第二天，京城西郊的一处废弃破庙里，又出现了新的尸体。
这是第三起碎尸案。
俞羽随着怀甄赶了过去。当看见尸体的那刻，任是她也呼吸一窒。
那是一具被切割得极其残忍的尸体，完全看不出本来的样貌。
尸块被整整齐齐地切成了六段。地上还用鲜血画出了一圈诡异的纹路。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每一块碎尸的皮肉表层，都密密麻麻地铺满了一层朱砂。尸体的头颅端端正正地摆在正中，发顶上，还插着三炷刚燃尽的残香，青烟袅袅。
后跟来的几个年轻捕快只看了一眼，脸瞬间白了，连滚带爬地跑到外面吐去了。
俞羽强撑着站在怀甄身后，低头看着那一地血红。
这一次死的……是个年仅六岁的孩子。
前两起案子，一个死的是当朝太傅，一个死的是一个青楼里的舞姬。
俞羽看着地上的尸体，一想到不过是个孩子，更是心痛难忍。
很快，验完尸首，尸首被收回了衙门。
俞羽跟进去，问道：“死的是……什么人？”
怀甄似乎也很难受，低声道：“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父亲早逝，孤儿寡母的……可怜啊。”
俞羽不由得握紧了拳头：“是什么样的凶手，连孩子都不放过？况且这种接连作案的凶手，应该能找到死者的共同之处吧？为何会身份年龄性别都各不相同？”
“是没关联。所以前两起案子发生时，府衙根本没想过要并案。是七殿下他力排众议，强行并案的。”
“他？”
“嗯。并案的关键，不仅是每次的尸块、血纹和朱砂。还有一个更关键的线索，就是……每具尸体，都缺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第一个死者，太傅，缺少的是一双眼睛；第二个，舞姬，缺少的是腿。而今天这个孩子……”怀甄指了指那空荡荡的肩膀两侧，“少了一双手。”
俞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在江湖上奔波了这么多年，她也听过很多恐怖的传言，其中不乏有吃人的变态。
今天这个凶手，不会就是分尸，然后取走那些部位，拿回去吃了吧？
果然，第三起案件发生之后，京城里更是人心惶惶，传言四起。
周勉又把她叫了过去，让她负责加强城西一片的巡逻。
俞羽当然想要尽快查清这桩案子，揪出那个变态。于是开始没日没夜地在京城四处奔波查探。
这天，她刚回来，就有差役来报，说周大人又在内堂传她过去。
俞羽没多想，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可刚一走进内堂，她脚步便顿住了。
只见谢燕回正坐在上首，听见她进来，微微转过头。
俞羽：“……”
她瞬间感觉自己像是踏进了阴曹地府。此刻坐在上面的那个人，就是要她命的阎罗王。
她很想问问他那坛酒是怎么回事，他和她之间不是都已经默契地当作不认识了吗？他为什么还要来挑动她的情绪？可眼下这个时候，显然不适合问这些。
“俞女侠，坐。”周勉招呼道。
俞羽木着脸坐下。
周勉先是一通乱夸，说什么俞女侠近日奔波辛苦，身手不凡，震慑了许多宵小云云。俞羽心不在焉地应和着。
忽然，他话锋一转：
“不过，让你去做巡街这种小事，实在是太大材小用了。既然上次七殿下来时，俞姑娘已经亲口答应了协助殿下办案，贴身保护殿下周全，那咱们……就从明日便开始实施吧。”
俞羽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僵住了。
“……什么？”
周勉奇怪地看着她：“上次殿下来时，本官当众提议让你随侍殿下左右，共查凶手，你当时不是点头答应了吗？”
俞羽脑子里“轰”的一声。
上次？
不会是……上次她见着谢燕回的时候吧？
她那时候脑子一片空白，哪里知道他们说了这么荒唐的东西！
“我……”俞羽一口老血堵在嗓子里，当即死不承认，“我什么时候说过？周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你绝对是听错了！”
“啊，你确实答应了啊！”周勉道，“这里的所有人可都听见了！”
“……没有！！！”俞羽一下子跳了起来，“没答应就是没答应！！！”
周勉被她这架势吓了一跳：“呃……你……俞女侠，你作为江湖中人，最重承诺。岂能出尔反尔，不该一言九鼎吗……”
俞羽：“……”
她自知理亏，干脆破罐子破摔：“我一个粗人，本来就不收朝廷的俸禄，来这里也只是为了帮忙而已。我既无查案的天赋，也无保护人的本事。大人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着，她拿起剑就要走。
“慢着。”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俞羽迈出去的脚，生生顿在了半空。她咬了咬牙，转过身去。
谢燕回从主位上缓缓站起身。他穿着一身尊贵的皇子朝服，冷冰冰地看着她。
“选你，是因为凶手还会继续犯案。我奉旨督办此案，不日将亲自设局引蛇出洞。届时，需要一个身手好的高手在旁策应。凶手极有可能是江湖中人，所以，我需要你。”
他说话公事公办，冷漠至极，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却直勾勾地看着她。
“……什么？”
俞羽已经顾不得惊诧谢燕回竟然会跟她说话。她眉头紧锁：“凶手是江湖人士？”
怪不得官府之前会广纳江湖人士前来协助，也一直让她参与此案。
她这一抬头，又和谢燕回的目光对上了。两个人同时都顿了一下。
俞羽快速移开眼，咬牙道：“你们确定……我能帮上忙？”
“当然！”周勉在旁边道，“本官相信俞姑娘！”
俞羽没有再犹豫，道：“好，那我协助办案。”
她和谢燕回的恩怨纠葛是一回事，可如今查案又是另一回事，她绝不能因为私事耽误正事。
周勉这下舒心了，开怀道：“那就好！那就好！既然俞姑娘答应了，那现在天色也不早了，你巡街也累了，就先回去歇息吧。明日再来衙门听候殿下调遣。”
俞羽冷冷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开。
她又拐去后院，跟怀甄说了会儿话，叮嘱她最近出入千万小心。这才出了顺天府的大门。
此时，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冷风吹过空荡荡的长街，格外的冷。
俞羽刚走到衙门口的一处石狮子旁，便停住了脚步。
那里停着一辆华贵的乌木马车。
俞羽眼皮一跳，本想装作没看见，贴着墙根绕过去。
可下一瞬。
一只修长、白皙、指骨分明的手，轻轻掀开了车帘。
谢燕回那张在月光下更显妖异的脸露了出来。他陷在马车的阴影里，脸上平白无故多了几分阴翳。
“上车，我送你回去。”
“……”
俞羽沉默了很久，缓缓道：“不用了。”
“如今京城不太平，夜晚也不安全。你要么上马车，要么……”
谢燕回定定地看着她：“我走着，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