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浪迹天涯，随着见过的人越来越多，俞羽也越来越觉得，人与人所谓的相识，真的只是一场淡薄的缘分。
天下这般大，世间人那么多，大多不过是此生擦肩，便再也碰不到一面。过去她所相识的那些朋友，若是此生无缘，那可能上一次离别，就是他们此生见的最后一面。
她也一直以为，她和那个人的相见，在四年前便是最后一面。
所以，当这声平地起惊雷般的“七殿下”砸进耳朵里时，俞羽胸腔里的那颗心猛地漏跳了一大拍。
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是一片空白，她保持着那个抱拳的姿势很久很久。直到周勉有些奇怪地叫了她一声，她才缓缓地，抬起了眸子。
然后，就对上了上首那双幽深又冷淡的眼眸。
那一瞬间，一种尖锐的痛楚传来，如同一把刀搅动着她的五脏六腑。
过去的那些纠葛、爱意，早就随着时间的流逝化成了死灰，连一点火星子都不剩。可在骤然面对烈火灼烧时，那道伤痛留下的疤痕，只是轻轻一碰，便是撕心裂肺的痛。
那个人，那个疯子，他曾带给她的痛，恨，恐惧，屈辱，还有那无边无际的绝望，全部都涌上了心头。
俞羽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这一刻，她恍惚地觉得自己在做梦。
就像这四年来的无数个午夜梦回，总会有那么一双阴冷疯狂的眼睛，像恶鬼一样死死盯着她。而她只能在无尽的黑暗里，不断地下坠、沦陷，永远无法挣脱。
如今，噩梦撕裂了白日，和现实交缠在了一起。
周勉见她久久不动，有些纳闷，再次拔高了声音：“俞女侠？俞女侠？”
俞羽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的惊恐把他吓了一跳。
“你……说什么？”
周勉摸了摸脖子，内心直嘀咕：这江湖人怎么了？莫非是没见过皇亲国戚，被这七皇子的皇家天威吓着了？
他耐着性子道：“俞女侠，这位便是陛下亲派、暂代京兆府尹督办此案的七皇子殿下。七殿下奉陛下命令，特来肃清京城妖人，最是欣赏你们这等江湖义士。如今碎尸案并案，有你和怀甄仵作齐力协办，何愁此案不破？所以……还不赶紧见过七殿下？”
话音落下。
俞羽依旧僵立在原地，没有半点要弯腰行礼的意思。
周勉冷汗都下来了，心道这江湖人真是散漫惯了，竟然都不知道面见皇子的规矩。他连忙小声提醒：“行礼……行礼啊……”
“不用了。”
就在此时，一道和从前一样清冷如泉，如今却透着低沉与威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响了起来。
俞羽不受控制地抬起头。
还是那张脸。
无非是从昔日那个不到二十岁的阴郁少年，变成了今日这个已经二十四岁的男人。
一个大权在握、杀伐果断的……男人。
他鸦羽般的长发被鎏金冠高高地束起，那极致美艳，又足以颠倒众生的五官，透着妖冶又颓靡的危险。
目光在空中交汇。
和多年前那偏执却温柔的眼神不同，如今他看着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凉意如霜，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还没等俞羽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漠然地移开了视线。
谢燕回看向周勉道：“案子的卷宗，都拿过来。”
俞羽愣在原地，有一霎那的失神。
可她很快，又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恐怕……谢燕回根本就没认出她来吧。或者是认出来了，也不想当回事。
也是，以谢燕回的性子，之前的那些纠葛，估计对他来说都是不堪回首的耻辱。更何况，他们现在，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皇子，一个只是个江湖上混了点虚名的草莽平民。
俞羽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那里，脑子里像是被掏空了。
但在外人看来，她就是一副不畏权贵官僚的清高模样。
周勉也感受到了气氛有些不妙，又向上面汇报了几句，这才看向俞羽。
“俞姑娘，我刚才说的你可有异议？”
俞羽猛地回神：“……什么？”
“就是我刚才与七殿下所说的，由你……”
俞羽根本就没听见他到底说了什么，她敷衍地应了一声：“嗯，无异议。”
她顿了顿，语气生硬地补了一句：“我能走了么？”
她又不是衙门里领俸禄的官差，不过是个来帮忙的客座，没必要在这儿继续待着吧？
周勉被噎了一下，只能干笑道：“既然俞女侠有事，那就先去忙吧。别忘了跟殿下告——”
话还没说完，俞羽已经果断地转身，拿起重剑，回头看也不看一眼，大步流星地就出去了。
周勉：“……”
他心道见鬼了，这姑娘之前不是挺好相处的吗？对谁都开朗有礼的，为何今日一见到七殿下，就变得如此不通礼数？
他连忙对上首那人赔笑：“殿下，这……这俞姑娘是江湖中人，他们江湖人，自然是不太遵从规矩的，哈哈哈哈……”
谢燕回没有说话。
他手里翻阅着卷宗，目光却并未在纸面上停留。
他微微抬起眼帘，看着大门外那道逐渐消失在视线里的背影。
那双原本如死水般寂静的黑眸深处，翻涌起一层又一层浓烈如墨的晦暗。像是要把那个影子彻底撕碎、吞噬。
……
俞羽转头出了衙门，闷头往前走。
怀甄正好从殓房那边过来，瞧见她，招手道：“走，羽儿，去吃晌午饭……”
俞羽没吭声，沉着脸一味地往前走。
怀甄跟在旁边自顾自说了半天，听她没动静，一时有些奇怪：“怎么了？羽儿，怎么不说话，今天累着了？”
俞羽这才停下脚步。
她转过脸，脸色煞白：“你知道衙门来了新上司吗？”
怀甄一愣：“知道啊。周大人顶不住宫里的压力了，找个有权势的贵人来坐镇监督，以示重视。这不是常有的事么？”
“那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是谁重要吗？不就一个……”
“是谢燕回。”
话音落下，怀甄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着俞羽沉默的神情，半天才反应过来：“是他？为什么……他不是皇子吗，为何要来插手这京城的案子？这——”
怀甄脑子转得飞快，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哦……可能是因为，这案子如今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百官无策，百姓惶恐。他如今正和五皇子争夺太子之位，想在圣上面前立功，收拢民心。”
她分析了半天，却看俞羽蹙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怀甄犹豫了一下，试探道：“羽儿，别想太多了。毕竟……你们俩的事那都是过去了。当初年少情窦初开，有过一段纠葛很正常。可后来分开了，自然就慢慢地忘怀了。更何况他如今是天潢贵胄，过去的那些民间生活，对他来说就是个随时会被拿来嘲讽的痛脚。五皇子平日里没少拿他的身世做文章，他肯定也是最不愿意提起过去的人。只要你不主动招惹，他绝不会自找麻烦来认你的。”
俞羽闭上眼睛。
她当然知道是这样。今天在大堂上，谢燕回那冷漠的眼神，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可让她烦心的，是她自己。
她真的没想到，会这么突然地就遇见了他。
她以前想，就算有一天真的重逢了，她大概也只会觉得晦气，然后潇洒地一笑了之——毕竟，毕竟当初被他害得那么惨，这个人早就该是她人生里不值一提的过去。
可她现在这纷乱的情绪又是为何？在见到他的那一刻，那乱了一拍的心跳，又是为什么？
俞羽想不明白。
难道……难道骨子里，她还有那么一丝丝怀念？
那怎么可能？！
她觉得自己烦躁到了极点。生平头一次，她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刺头，竟然生出了一种逃跑的冲动。
要不……撂挑子不干了吧？她不想再当这个劳什子客座捕快了。
可很快，她骨子里的担当又将这股软弱死死压了下去。从小到大，两个娘都教导过她要顶天立地、有始有终。而且既然答应了怀甄要留下来帮忙，哪能因为这点私事说走就走？
“我知道。”
她睁开眼睛：“……算了。只是觉得如今见面会有些尴尬。怕他……还记恨着我，给我穿小鞋。不过，他如今是高高在上的殿下，应该也懒得和我这个平头百姓计较。”
她拍了拍怀甄的肩膀：“走，吃饭去！”
怀甄看她脸上那故作轻松的表情，有些担心，却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道：“嗯，走吧。”
……
接下来的两天，果然没再碰到谢燕回。俞羽暗自地松了一口气。
直到这天，她巡街回来，去衙门后院存放她个人兵刃的库房里搁置重剑。
走进库房，她忽然看到她的重剑架子旁边，放着一个沉甸甸的酒坛，外面包着素净的红绸。
俞羽皱了皱眉，走过去将那酒坛拎了起来。
拆开封泥，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蹿入鼻尖。
俞羽猛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