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还是选择这么做。
曲方禾五脏六腑都像在绞肉机里滚动,反胃,想吐,胸口和眼睛沉甸甸的,一块淤着血,两处堆着泪。她不能往前看,也无法往后。
她起身,听到椅子后撤与地面摩擦出的吱呀声音,像羸弱的痛呼。在两人旁若无人的交流下,她只能提线木偶一样,僵直地走出去。
刚出门,乔稚举着电话冲过来,“禾,刚刚急救中心给你打电话,说你爸——”
声音又变得模糊不清了。大致说她父亲被气得晕了过去,现在在中心医院。
深呼吸。吸气、吐气,保持固定的频率。
等到醒神时,曲方禾才发现自己浑身虚汗,身边一左一右,乔稚和林双两人担忧地围着她。
她吸了吸鼻子,环住了乔稚的脖子。
“借我靠一下。”就一下好吗。如果不抱着她的朋友,她还不知道要去往何处。
手掌在背后轻拍,乔稚也要难过了。
“不是,司恩浩怎么会来?”
“不知道,可能……”
两人讨论的声音渐小了。
一会儿,青年音在头顶清晰响起:“方禾,你别担心,我去医院看看叔叔。小猪你好好陪着,等没事了我再来。”
曲方禾从乔稚的臂弯处抬头,眼眶热热的,千言万语只有感谢。
林双犹豫着有什么要说,没能开口,转身走了。
好在还有他们。曲方禾在这个安全的区域,乔稚的怀里,还能稍稍喘息。
要是只有自己,是不是就只能窝囊地发抖了。
“司恩浩来了,但咱们伸手不打笑脸人,算了吧。”乔稚是知道她和她妈关系一般的,但应当也预想不到会是这样狗血,还以为她是因为前任才不高兴,安慰着。
曲方禾点头。
是,之所以突然能探视,应当与司恩浩有关。虽然她一点也不想见到他,但毕竟对方是来帮忙的,没必要过河拆桥。
她看了眼表盘,焦糖小兔又蔫巴巴趴伏在地。
司恩浩是她妈想到的,所谓的“关系”。其实曲方禾也有这么一层关系,甚至更紧密,更可靠。
这个所谓的受害人,温铎不是认识么?虽然兜了山路十八弯,但找他,一切就可以迎刃而解。
但,曲方禾不想再依赖他。
对那样的妈妈,在场的司恩浩,让他付出劳动和成本不值得。她不想。
哪怕在某一刻,她以为是他。
她是被驯化了吗?觉得温铎什么都可以为自己解决。
曲方禾又低下头。好讨厌这样的自己。
她借口去卫生间,单单只是为了透口气,刚走到拐角,就碰上了不想见到的人。
司恩浩左右探看,像在找人。
之前在调解室,曲方禾没有与他对过正脸,还以为他还在那儿和她妈聊着呢。
她埋头,准备赶回小猪身边,那么大的空地,对方偏不让。往左,身前影子挡住,往右,对方也往右。
曲方禾直起腰板:“司恩浩,你有什么事?”
这下算是把对方看得结结实实了。
好一阵不见,对方看起来精神抖擞,状态奇佳,不像上一次蓬头垢面了,似乎是打扮后才出的门。
“干嘛躲我,好歹我也是来帮忙的,有必要这样?”声音响起,略显低沉。
曲方禾意识到他身上有什么不一样了。气质?还是说话做事的风格?像是经过历练,沉淀下来。
他看起来成熟了许多。
“感谢你帮忙,还要我说什么?”曲方禾面无表情。
人在低谷,对上体面的前任,她实在没有什么力气去组装自己。
司恩浩挡在她身前:“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我已经催过了,对方律师愿意和我们谈,那边监护人也正在来的路上了,放心,应该很快就能解决。”
是,好,总算靠谱了一次。他和曲虹可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丈母娘和女婿啊。
可惜,是在他们结束后。
曲方禾还是那句:“谢谢。”
对方忽然向她伸出手来,她触电般躲开,沉声道:“我已经谢过你了,还有什么别的事儿?”
“耳钉,谁送你的?”
“和你没关系吧?”
他沉默片刻,又道:“生日快乐,我带了礼物,在车后备箱,拿给你好不好?”
“不用了,真的不用。”
曲方禾头痛欲裂。先不说他们早不是互送礼物的关系了。再者,在派出所,突然说这种事也太可笑了吧。
“好,那你给我几分钟,”司恩浩没再逼她,只急急道,“上次访谈的事,我没骗你。报社本来答应要发,是我妈后来把访谈买断了。苏蔚冉的代言也是她决定的……”
曲方禾疲惫地合上眼睑,“是吗?”
站着好累,听着好累。她好想倒下,一睡不起。
“真的!还有上次的事,我不该怀疑你……更不该说那些话。你对我用防狼喷雾,我也不怪你。”
她早就没力气细听他的话,分辨真假了。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不重要,不在意。
“我知道了。”
她跨过对方,想要离开。
“方禾!”
手腕又被扣住。
“我知道错了,这么久了,我自己也回过劲了,能不能和好,好不好……”
恶心。
曲方禾如鲠在喉,大力甩着被钳制的手腕:“我现在没闲心听你讲这些,松开!”
忽然,一种冥冥中的直觉攫住了她。有什么落在了自己身上。
是一道视线。
她似有所感,看向不远处。夜色中,男人正从推开黑色车门下来,风尘仆仆,却大步流星向她走来。
他不该来的。真的不该。
察觉到曲方禾放弃了挣扎,司恩浩顺着她的视线回头。
月光下,颀长的人形缓缓走来,一点点从阴影中浮出棱角。他赶得有些急了,领口都起了褶皱。
在司恩浩口中被反复提起的,她刚刚才下定决心不去依赖的男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