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铎的手掌很大,一下把她脸罩了个干净,托着下巴的力度很坚定,但动作却像擦拭易碎品。
他蹲着,手足无措看她。
人怎么能哭成这样呢,哭得静悄悄,但是在陷落。眼睛像油画一样朦胧开了,泪水不停,鼻子也红了。
曲方禾从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有那么多。不该哭的,应该忍住的。
脸是湿冷的,又被灼热的大掌包住,温度反差得快战栗。可掌心紧贴,脸颊找到了停泊之处。有那么几秒,她居然不想动了。
短暂宕机过后,慌乱和不解卷了过来。
“你也走,从我家出去。”她顶着木头脸,打开那只手。
如果不是眼泪还在掉,看起来真像是发呆。
曲方禾想自己静一静。和司恩浩吵了半拉子架,她的愤懑、委屈还没有清空,吵完,感觉自己像灾后的废墟,时不时还有坍塌的风险。
她希望温铎赶紧离开,不然她只会不负责任地把怨气发泄到他身上。
但温铎没有动。
“我叫你走,听不懂吗?”
上药时的温情时刻一去不回。快要歇斯底里。
温铎一言不发,格外安静,天生上扬的唇形也绷直了,在镜片后凝视着她。
房子里多了个人的感觉是如此突兀、鲜明,在自己家都躲不开。
好半天他才说,“我不走。”
……是了,那她可以走。曲方禾下地,狼狈不堪,连拖鞋都忘了一只,手忙脚乱往卧室去,“随便你。”
她走得很急,比落在身后的眼泪还快,经过温铎身边的时候,被他拉住了。
温铎捡起一只拖鞋,要给她穿上,“冷静点,深呼吸,大起大落对你的腺体不好。”
多么耐心,可她又不是仙杜瑞拉。
很绅士的举动,曲方禾却避如蛇蝎,索性一只鞋子都不要,全部踢踏开,光脚往房间跑去。
“……方禾!”
“别叫我,从我家滚出去!”
曲方禾钻进了房间,像慌不择路跳进兔子洞,回到卧室,她就又变小了,兔子怀表精准播报她的心跳和情绪状况。
情绪紊乱,状态极差,心率137。
房门口传来两声轻敲,低沉男声响起,“等你好点,我再走。”
曲方禾后仰,倒在床上,她双眼水洗般澄澈,看着天花板。
她吃了很多苦头,多半拜他们所赐,大多时候她靠着游戏、睡觉、吃甜食,以此消化。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情绪稳定的人。
可人总有极限。那股见到温铎就有的毛躁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
怒火烧到极盛,她又不服输地生出了攻击性。凭什么?这是她家!
曲方禾坐起,似乎穿透了这扇门,对上了外面那个叫她如鲠在喉的存在。
拉开门,温铎站在外面,是第二道门。他反常的面沉如水,其上流露出的担忧,却更叫人难以接受。
猫哭耗子!气不打一处来,曲方禾翻身上床,抄起长着小羊脸的长条抱枕砸他。
“我都说了让你走了,为什么还赖在我家?一个两个,你们要脸吗?”她泪失禁,湿了满脸。
温铎好像训练用的稻草人靶子,静静立着,任她抽打泄愤。
“……司恩浩那么猜我,我却没办法反驳!”
因为你就在一墙之隔。
他们明明什么也没有,她却要受这种惊吓。
曲方禾没有勇气说,当司恩浩来时,她硬着头皮开门,没让温铎躲起来,可转头时,发现他不在沙发上,明显松了口气。
直到现在,她依旧想不通为什么松了一口气。她为这口气耿耿于怀。
“你早知道他会来!你是故意的!”她蛮不讲理,左右开弓。
“……真的是凑巧。”
“如果你不在,我就不用那样,乱七八糟,早报警让他滚了……”
凭什么她要遇到这些?她多么渴望那暌违已久的平静。
“对不起,对不起好不好?都怪我,不要哭了。”温铎声音洒落一层糖霜。
接着就又要伸手,揩她的眼泪。当然只是纯粹的安抚。他是医生,或许也能治疗心碎。
曲方禾内心警铃大作,把长抱枕舞得生风,打断他动作,“……你为什么要故意发出那声动静?”
他默了一下,“是因为我当时没站稳。”
撒谎。
曲方禾气急,长抱枕又抽了几记。温铎任她打骂,照单全收,好像怎样对他都可以。
他越是这样,她越愤怒。高高在上,随心所欲,就这么从容地看她发疯,衬得她小丑一样。
“我真的很烦……很讨厌你……”她低喝一声,蓄力一甩,长条枕高高扬起,正中他的眼镜,再次飞了出去。
这一次,没有人去管了。
曲方禾气喘吁吁,只见面前的人双眼又眯缝,睫毛簇在一起,浓郁极了。
“解没解气?没解气继续,”温铎朝她的方向走去,懵里懵懂,“别讨厌我。”
他总是拿捏不好距离,逼近她。镜片后的眼睛最真,咬着她,连带着乞求也带了侵略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