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妤歪头打探她的神情，问道：“你以为是谁？”

沈静萍笑得很心虚，说：“你在外面也不喊我一声，我当然以为是坏人啊！”

她说完才想起来自己和女儿吵架的事，这下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脸上表情瞬间变得僵硬。

然而沈妤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若无其事地把东西放好，压根没看沈静萍变幻不定的脸色，转身去了浴室淋浴。

大冬天的，她也不嫌麻烦。

水声哗啦啦的，打破了夜晚的寂静，沈静萍赶紧拿出手机给晏子归发消息：“太晚了，你明天再来吧，或者我明天去你那看看，我女儿在这也不方便。”

晏子归没有回复她，沈静萍猜他可能被自己有个女儿吓到了。

她之前刻意回避了自己有女儿这事，现在骤然说出来也挺突兀的。

或许她不该说的，万一他看到和自己极其相似的女儿，会不会不再缠着自己了，没准还会转而去追求小妤……越想越可怕，难道一个中年少女的命运就只有找一个油腻大叔或是孤独终老吗？

沈静萍想得太入迷，以至于带着水汽的年轻姑娘靠近自己的时候，她毫无知觉，一抬头吓得一激灵，手指连忙划出聊天界面，默默将手机藏在枕头下。

沈妤明显也愣了一秒，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但她没有说话，掀开被子睡进来。

沈静萍睡的是单人床，她本来给自己定的是双人间，但子归想和奶奶住一起照顾，她就把双人房让给了他。没想到沈妤回来的这么快，导致母女俩第一次挤在一张床上。

沈妤应该很累，没几分钟她的呼吸均匀绵长，看上去已经睡熟了。

但沈静萍睡不着。她和她明明在吵架，她怎么能睡得这么香呢，显得她斤斤计较，小肚鸡肠。

不过有孩子竟然是这样的，冬天有人可以煨暖被窝，体温融在一起，不会感到寒冷。

她睡不着，也不敢乱动，借着月光侧看沈妤年轻的面容，心里堵堵涨涨的。

她真的很像自己，比她要精致一点，却少了自己的精明气质，看起来甚至有些冷漠。

她看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第一天认识这个人似的，把沈妤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仔细地看了又看。

她脸上其实有很多细小的伤疤，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还有些稀稀疏疏的雀斑，让她看上去一副倔强模样。哪怕是睡觉，她的眉头也是紧皱着。

沈静萍决定原谅她，她早在心里原谅她了，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而且看着睡着的柔和的女儿，她心里只剩一片母爱泛滥。

沈静萍不禁冒出那个盘桓在她心里反反复复在深夜纠结的疑惑——她的女儿，过得开心吗？

在沈妤过去的人生里，过得好吗？现在她来了这里之后，她又过得开不开心呢？

沈静萍的脸有些冷了，脖子也梗着不舒服。在这些时间里，一直都是沈妤照顾她，相比而言，她并不算一个尽责的母亲，有时候都想开口喊她妈。

她总是年纪轻轻却很老成的模样，那怎么知道她过得开不开心呢？

沈静萍翻了个身，继续想这个问题。然而酒店这张床太不牢固，一翻身就是咯吱咯吱的响声，沈妤猝不及防地伸出热乎乎的手放到她脸上。

沈静萍连忙装作睡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她的鼻尖冰凉凉的，脸颊也被冻得发疼，沈妤摸着摸着，忽然不受控制地抱着她哭起来。

她甚至压根没有醒过来，却抱着她哽咽地哭。

沈静萍被她死死窋住，听到压抑而又悲切的哭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徘徊，突然有个很令人心疼又难过的想法在心头慢慢凝聚——

她的亲亲闺女，她在这个世界上最最亲近的人，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似乎过得都不开心。

她早就知道了，却仍然生出一股挫败感。

“沈妤，沈妤……小妤！”沈妤莫名其妙大半夜抱着她大哭，像是被魇住了，沈静萍无奈地想要喊醒她，没成功，于是挣扎着逃出她的“魔爪”。

原来是窗户没关，难怪一阵一阵的冷风，吹得她脸都僵了。

她轻手轻脚地关好窗户，一转身，哭声却已经不见了，衣衫单薄的沈妤低压着眉眼看着她，问道：“妈妈，是你吗？”

“是我呢……没事没事，你做噩梦了，快睡吧啊。”沈静萍用被子把她们俩包住，搂着她安慰道。

沈妤眼神很懵懂，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摸到一手湿润，她疑惑地扫了扫，似乎刚刚哭得稀里哗啦的人不是她。

沈妤还是睡了，她的眼泪仍然顺着眼角继续滑落，可她的嘴角却微微翘起，安心地入睡了。

沈静萍一下就心软了，她是妈妈呀，就应该退步一点，怎么能和自己的孩子计较呢。

明明在不久之前，她还说一定要对她好一点，可是总是做出与最初相反的选择。

她从来没有被人珍爱过，以至于现在，她也没有学会如何珍爱自己的亲人。

她背过身，沈妤像小兽一样贴了上来，汲取着她的体温，沈静萍也在这静悄的夜晚晃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