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儿……”
沈虞不记得上一次听到她这么唤自己是什么时候了。
旧时的片段倏然浮上来,他曾问过她,为何要叫他小鱼儿。那时得到的答复尚且过得去,可此刻心底那点疑窦翻涌,他隐隐觉得,那称呼源头依旧绕不开沈鲤。
“这个称呼,又和沈鲤有什么关系?” 他转过身,清冷眸光落向姜寻梅,如碎冷的月光泼洒而下。“就像你往日待我的那些好,从头到尾,都是因为他,是吗?”
姜寻梅掌心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依旧难言真相。但哪怕是沉默,沈虞也能将一切洞悉,于是哂笑一声:“我明白了。”
疏离一层层覆上眉眼,他语气淡得近乎刻薄:“所以继母今夜寻我,所为何事?莫非昨夜我说,继母若是寂寞,便可以来找我,你竟当真了?”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过来。
姜寻梅在宫里见识过慕添安的胡搅蛮缠,哄他也哄得多,却在面对沈虞时毫无办法。
她有时觉得这两人很像,都是嘴硬心软、别扭固执的性子。然而慕添安闹别扭向来是明着闹,心里有气当场就发泄出来了,从不把自己闷着,所以很好哄;沈虞喜欢生闷气,不会告诉人他在想什么气什么,说的话也是拐弯抹角阴阳怪气,每每都要姜寻梅自己去猜。
但沈虞虽然毒舌,却很少说那些刻薄的言语了,如今字字句句,都能精准无误地刺中姜寻梅柔软内心。
她心底也憋着一股郁气。明明是阔别两年的重逢,偏偏被搅得一团糟。他一次次令她当众难堪,让她立于沈鲤、老夫人审视的目光之下,步步如履薄冰。她何尝不是无辜至极,有苦难言。
原本耐着性子,打算好好同他剖白一番,可听见他再一次带着讥讽唤她 “继母”,那点耐性终于尽数耗尽。
“沈虞,你到底要如何?” 姜寻梅眼神沉沉,复杂地望着他,“我们好不容易在宫外重逢,你为什么要这样刺我?当初是你只留了封信就离我而去,我想你念你却不能见你,你明明就在京城,为什么不来找我,甚至多的一封信都不肯寄给我,不管是赵尚书还是七皇子,总有办法帮你捎信,可你就是一直冷落我,好像沈虞这个人,从此彻底从我生活中消失了一样!”
“我很多次想要怪你,可就是怪不起来,因为我知道你有很多想做的事 —— 我就是这样一遍遍说服自己,让自己尽量不去想你。可是我不怪你,你为何先怪上了我?
“从昨夜到现在,你的所作所为,我都不明白,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让我难堪,要说那么多难听的话,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只是嫁给了沈鲤,可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我年纪已大,而他又刚好出现,水到渠成;你也认了父亲,从此我们就是一家人,不好么?还是你当真这么嫌弃我,不愿我做你的继母?”
她越说越觉得委屈和气愤,眼睛控制不住地泛红、湿润,氤氲出夜里的寒雾,如露水一般的眼泪却顽强地不肯落下。
为什么,她不知道为什么,哪怕她在心里问了自己百遍千遍,或者问天问了百遍千遍,谁告诉她答案?谁告诉她为什么她要被一次又一次地抛弃,求不得圆满,只在一次次的期待里心灰意冷,一腔热血逐渐熄灭寒凉。
那些美好的岁月哪去了呢,从此消逝了吗?她和沈虞何时成了这般至近至远、至亲至疏的样子,被彼此伤得嶙峋。
“你不明白吗?姜寻梅?你不该是最明白的吗?”沈虞一步步逼近她,浑身都沁着扑棱棱的寒意,可眼睛同样烧红了,不知因何灼烧,烧得所有克制和安分都烟消云散,积压已久的不甘、嫉妒、痛楚,尽数翻涌上来。
“你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带走我,对我好,因为在你眼里我就是一道沈鲤的影子,你看着我想着他,在恍惚时对我说着饱含情意的话语,让我嫌弃你、恨你,却更加离不开你……
“如果你真的把我当成他的替身就好了,那你就该在那时亲吻我,但是你做不到,因为你又清楚地知道我不是他;所以你再见到我,你只想赶走我,因为你已经等到他了,有没有我,对你来说有什么关系?”
“不是这样的!——”
呼啸夜风刮过长廊,割得人耳廓生疼。
沈虞望着她,眼前却一幕幕闪回旧日光景:日光下她柔软温和的笑,睡梦中安然恬静的眉眼,出神时满身挥之不去的、怅然若失的寂寥,烛光之下低头刺绣的侧影,还有醉酒那一晚,她面颊染着红霞,眼如晨星,将他整个人都要吸进去……
那些旧时话语,一声声在脑海盘旋。
“那你当时怎么就乖乖跟我走了?如果我真的是坏人怎么办?”
“你的父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彼此都很爱对方,你的出生是命中注定,挑不出一点毛病。”
“那我会和你一起死的。”
……
一幕幕碾过心神,沈虞眸光微亮,似是恍然大悟,又似有几分疯魔,喃喃低语:“死…… 对,你说过,会和我一起死,那我们现在就一起去死,只有你和我,这样就再没人能掺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