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制,可有好受些?”姜寻梅的手指抹着冰凉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明鸢手臂上的红疹处,待涂得差不多了,又轻轻为她放下衣袖。
明鸢倚在榻上,没有平日里那般高高在上,面色沉静,一双眸子探究地望着姜寻梅,不知在想什么。
“我以往处处刁难你,倒难为你来照顾我。”
“司制不过对下面严厉了些,算不上刁难,何况我确实有疏忽的时候。”姜寻梅不卑不亢地回道。
明鸢收回目光,又看向榻边柜头放着的药膏,“这药见效挺快,刚抹上去就止了痒,留着吧。”
“是。”
此时姜寻梅应该告退了,却又迟迟未走,似乎在等着什么,怕明鸢起疑,多关心了几句。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明鸢哼笑了一声,但那笑里并没掺杂恶意,听起来竟还有几分包容。“说吧,还有什么事?”
姜寻梅哪里能说还有事呢,只能继续扯谎:“不过,有时候司制实在对我太苛刻了些,总让我胆战心惊的,还望司制日后能多包容包容我……”
这句说了还要怎么说才能够继续拖延时间?也不知青婉到底好了没有……正思考间,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声猫叫,再然后,一道细长的身影从没有阖紧的门缝里蹿了进来。
门似乎从外被人悄无声息地关上了,于是那道身影也出不去了,轻盈一跳就跳上了桌案,“喵喵”地叫着。
“怎么还有猫叫?”明鸢听到这声音,当即直起了身子,“听着怎么是在这屋子里?……啊!”她一下子就看到了那只花猫,慌忙叫了一声:“快把它赶走!”
姜寻梅听命,作势去赶,那花猫被她一吓却往更里蹿去,把明鸢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躲在角落里。
“司制,你先出去吧,这猫不太好赶,我怕又引你起红疹。”
“也行,也行!”那猫一动,明鸢就跟着一缩,听到这话自然是求之不得,一路小心避开,十分艰难地走出了门。
等她走后,姜寻梅这才放开手脚,先是四处追着猫跑,把声响弄得越大越好。那只花猫也绝对是青婉挑中的最顽皮的一只,从桌上蹿到柜顶,又从柜顶跳到床下,撞倒了案上一摞纸页,散了一地,把屋里整得乱糟糟的。
明鸢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只连声催促:“快点,快点把它赶出去!”
姜寻梅趁乱扫视屋内,案上没有,凳子上没有,床榻上也没有。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一个靠墙的雕花衣柜上,柜门半掩着,露出一角素白绢布,像是有东西被仔细地罩着挂在里面。
也对,这衣服是明鸢费了番心思做的,怎会放在显眼的地方。
她趁无人注意,快步走到柜前拉开柜门,衣架撑得平整,外头罩着一层细纱防尘,而里面果然挂着一件精致明艳的华衣,蝶穿牡丹的花样,密密匝匝的丝线铺在月白的绸面上,银丝彩线交织出一片繁华的纹路,看起来竟如白底作画一般雅丽。
相信这宫里没有哪个妃子见了这衣裳会不心动的,其间针线技艺精湛得令姜寻梅都啧啧称奇。
但现在不是欣赏的时候。她朝门外看了眼,确认明鸢没有在看,这才从袖袋里取出那只青瓷碟,控制着力度,飞快地将混好的粉末洒在内侧。
然后再将一切重归如初,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做完这些,她的手都还在无意识地发颤,好在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下来,却不知又能在何时彻底粉碎。
做亏心事可真是考验人。自几年前将死去的莺容抛尸井中之后,她心里便受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煎熬,每每午夜梦回,都能梦到一只女鬼从那口黑漆漆的井里爬出,一步步朝她爬来。
即使不是她杀的人,她却也承受了这份孽债。后来她决心多做好事,以偿还孽债,不只是帮她,更是帮沈虞,脚底下踩到的蚂蚁没办法留意,看见的虫子都是一一放走了。
估计其他人知道了都要笑话姜寻梅太老实,在这宫里本就黑白难分,正如罗绮所说的,不对别人狠点,别人就会对你狠。
可她并不觉得,毕竟自己身上也没有什么值得别人狠心的东西,她只看到了这宫里除了那皇帝之外的每一个人,都是多么不容易,于是她尽可能地去帮助他们,也努力不亏欠别人。
如今到底是身不由己,可苦了那位胡美人,要无端经受一番瘙痒。好在也只是如此,左右出不了人命。
终于,费了不少力气把那花猫赶出了屋子,明鸢却顾忌里面留下的猫毛没再进去,打算吩咐宫女进去打扫了。
姜寻梅办成了事,总算可以告退,就在这时忽又被明鸢唤住,心里发虚,极为忐忑。
“辛苦你了。”明鸢方才的烦躁散了不少,似是后知后觉自己有些失态,脸上铺了一层薄红,执拗地没拿正眼瞧人,语气里却满是真诚感激之情。
姜寻梅微微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嘴里便下意识说了些客套话。待她走出一段距离,意识才渐渐回笼,身上突然就失了力气,靠在墙根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明鸢好像也没有她过去以为的那般蛮横刻薄、心胸狭隘,明明她做这些都是应该的,但明鸢却还是感激了她。
可如果明鸢知道她做了什么,定然会觉得这份感激实在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