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宫女的哭声细碎传入耳中,像凄清乐音一下下拂过心弦,让她跟着忐忑难安。于是步伐也慢慢放缓,最后驻足于此。
姜寻梅默默叹了口气,继续认命,认自己这个窝囊的命。
“你……没事吧?”
听见有人说话,青婉连忙用袖子揩了揩泪,尽量克制着自己的哽咽,“没、没事。”
姜寻梅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这时,青婉看到她另一只手挎着的篮子里放着织品,忽然就崩溃了,努力忍下的哽咽又冒了出来。
“我太没用了!……”
殷殷问询许久,姜寻梅才终于了解到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个宫女名叫青婉,明日就要上交的绣品,还有一大半没有完成。
也并非是她偷懒。她负责的是一件绣衣的腰带部分,极其复杂,因为原来的宫女突然病倒,女官这才把她这个刚调来的生手硬顶上,然而她针法生疏,越着急越出错,拆了绣,绣了拆,丝线都被她磨毛了,进度却停滞不前。
青婉拿出藏在袖子里的腰带,原本应该绣满缠枝花纹的素缎上,只有几簇歪扭的线条,而且由于反复拆改,缎面已经有些起毛,甚至有小处跳丝。
“姑姑好不容易托人把我调来尚功局,如果我完不成,会被司制责罚的……”青婉泣不成声。
姜寻梅接过那根腰带,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起毛的缎面,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她想起自己刚进宫时,也是什么都不会,在掖庭受了不少委屈,后来进了浣衣局,洗几件衣服都费力,更别说那么大一堆。
每每洗得天都黑了,当时浣衣局的掌事姑姑天天骂她。但骂归骂,掌事姑姑还是会给她洗烂的手上药,尤其冬天满手生疮,也是姑姑照顾她,让她少洗几件。
十年弹指一挥间,如今她也是可以庇护其他人的存在了。
“让我来帮忙吧。”
以前还是姜家大小姐的日子,姜寻梅是个闹腾性子,不怎么习惯规规矩矩待在屋子里学女红。后来春心萌动,因为想给沈鲤送自己做的腰带,所以才开始认真学了,阿爹给她请的老师,都是城里有名的绣娘。
青婉愣愣看着姜寻梅将腰带挂在窗棂上,以一种极快的速度飞针走线。她所用的针法与自己截然不同,落针极浅,刚好穿过缎面的薄层,既遮盖了起毛的痕迹,又让花纹显得立体。更妙的是,她用同色系的丝线,将那几处跳丝巧妙编入新绣的花纹之中,化为了枝叶脉络。
姜寻梅让她坐下休息,自己却就着傍晚的微光,一坐便是两个时辰。青婉在一旁看着,只见她动作行云流水,中途很少停顿思索,仿佛那些繁复的花纹早已刻在她心中。
直到月上柳梢,青婉擎着烛火去看,整条腰带的缠枝花纹栩栩如生,甚至比原本图样还显灵动。于是她脱口而出一句称赞:“好厉害!简直比尚功局里那些有经验的老宫女还厉害!”
姜寻梅将不住颤抖的手藏在袖中,对她笑着说道:“谬赞了,幸好最近绣了不少东西,手艺没有生疏。”
“真的太谢谢你了!”青婉感动不已,“因为这件事,我已经有好几晚没睡好了,现在总算能拿回去交差了!”
青婉还问她该如何报答,姜寻梅想了想,道:“如果还有其他人有绣活需要帮忙,可以来找我……我想攒点钱。”说这话时,她不好意思地抓紧了袖子。
明明帮助人后得到回报是应该的,但像这样主动讨要回报,又总觉奇怪。
“好,我记住了!”青婉很是感激,看她那样子,好像恨不得能以身相许,姜寻梅劝了半天,才终于让她依依不舍地离去。
待人离去,沈虞才从其他院子里走了回来。姜寻梅正要去拿桌上的水喝,手一颤,杯中水洒得到处都是。沈虞让她别动,给她重倒了一杯,握着她的手轻柔地按摩着穴位,嘴里忍不住责备了一句:“滥好人。”
“如果这宫里没那么多滥好人,我也不会活到现在。”姜寻梅笑。
沈虞看着她的笑,妥协一般叹道:“好吧,我也不会。”
这样的日子不算太坏,或许比从前母妃在的时候还好一点。沈虞想大概是因为母妃身份不凡,他对于她来说只是个负担,但姜寻梅只是个普通宫女,而一个宫女身边多了个孩子,谁又会去在意?
所以,他很少需要遮遮掩掩。
其实他也能感觉到的,感觉到母妃看他的眼神,总像是透过他去看另一个人。那个人或许就是他的生父。于是他后来也渐渐发现,母妃不需要一个孩子,只需要一个影子。
姜寻梅没有母妃好看、温柔、端庄,甚至可以说,她没有能比得上母妃的地方。所以母妃会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宠妃,而她只是个普通的宫女。
一开始沈虞也在心里嫌弃过这个女人,但是为了生存他不得不选择她照顾自己。虽然现在发现,自己照顾她还差不多。哪有这样不负责的大人?
可,至少这个女人不会透过他,去看另一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