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旖旎轰然破碎，方才缠绵的力道尽数褪去，落在她腰上的手掌却猛地收紧，力道沉厉，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意味，和难以揣测的占有欲念。

姜寻梅茫然无措，不知自己哪里做错，刚想把盖头揭下，去窥探他的神色，就听头顶落下一声嗤笑，冷冽单薄，裹着刺骨的讥诮，碎在温热的烛火里，格格不入：“你在我父亲面前，一直是这种可笑模样吗？”

她揭盖头的手僵在了半空，就像她能认出沈鲤的声音一样，她同样认得出这不是沈鲤的声音，而是另一个更加熟悉的声音——

温润不再，沉敛全无，这道嗓音更年轻、更锋利，冷冽又傲然，熟悉得让她心口骤裂，浑身发麻。

是沈虞……

她竟然认错了人，捧着满腔赤诚与消弭重现的期许，在大婚之夜，对着沈鲤的儿子，露出那般迎合姿态，任他予取予求！

极致的羞耻、慌乱和难堪瞬间席卷全身，将她所有的欢喜与憧憬碾得粉碎。方才她有多沉溺温柔，此刻就有多无地自容。她身子僵硬，抬起的手死死顿在半空，连揭开盖头的勇气都没了。

如果可以，她希望现在可以醒来了。

“不敢看我？”沈虞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意思，无情撕碎她最后的侥幸，“不愿意相信，刚才那个吻你的人，不是他，而是……”

盖在脸上的红绸蓦地被揭开，烛光涌入，刺得她眼睫微颤。姜寻梅垂着眼不敢抬头，沈虞的手指便从她颈侧滑到下颌，不轻不重地捏住，迫使她仰起脸看着他。

烛影摇曳，青年俊美的眉眼近在咫尺，眉眼间尚存几分当年她亲手描摹的轮廓，可那双眼底，早已没了昔日纯粹依赖的温热，只剩一片沉沉寒寂，冷得淬了冰，陌生得让她心底发慌。

姜寻梅这才真切意识到，眼前人哪里还是昔日依靠着她的少年呢？他早已是男人了。

沈虞垂眸凝视着她，眼底无半分笑意，唇角勾着凉薄弧度，字字慢吐，句句诛心：“也难怪，大婚之夜，他宁愿酩酊大醉，也不肯踏入洞房半步。”

一语落地，姜寻梅的脸色瞬间血色尽褪，满堂热烈喜庆的红，落在她身上，只剩刺眼的嘲讽，也映照出她眼中的惊惶和悲凉，层层叠加，似大厦将倾，有尽碎之意。

她执着数年的圆满，她赌上半生浮沉换来的归宿，从始至终，都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梦么？其实或许从很久之前开始，她执着的就已经不是沈虞，她只是被困在了身着嫁衣的那一天，需要一个解脱，她需要有人来救她。

然而只是这点都要让人亲手打破吗？

她愣愣地瞧着沈虞，双眸里的光渐渐暗淡。沈虞也盯着她看了许久，居高临下，看着喜袍凌乱地堆叠在她身上，大红的喜色衬得她一张脸越发苍白。

“怎么，”他低声自语，嗓音沉得发哑，像是在审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失望了？”

姜寻梅没有做声，只是慢慢抬起手，用袖口掩住了自己透红的唇。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满室的暖光里，沈虞逆着光，轮廓模糊又冷厉。

他从她这个动作里感觉出了她对他的疏离，于是那点心软很快被愤怒和某种不甘取代。

他何其清楚，她这个动作里藏着的所有排斥与疏离。

多少年，他和姜寻梅在一起生活了多少年？一开始是他用手段将她绑在身边，后来便再也赶不走她，然而这么多年朝夕相伴，她看着他，念着的却是他的父亲。

当他看到沈鲤、这个应当是他亲生父亲的人的第一眼时，就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不过是姜寻梅那场漫长执念里的替身。

到头来，真相如倾盆暴雨，狠狠浇灭他所有痴心妄想，将他数年陪伴全盘否决。

于是他回来之后，只见满院锣鼓喧天，宾客熙攘，他躲在角落里，看她与自己的父亲对拜结亲——她难道想做他的继母吗？可笑，又荒唐。

沈虞猛地发难，把她压在身下，姜寻梅这时反应过来，极力想挣脱出去，脸上满是惊惶：“小鱼儿……沈虞、你在做什么！”

“我在做什么？这不一直是你想要的吗？”沈虞嘴边仍带着讥讽的角度，“你把我当了那么多年替身，再多一夜又何妨？你不记得你曾经是怎么看着我想着他的了吗？”

“还是说正主回来了，你就对替身不屑一顾了？”

话音刚落，他的脸上就猝不及防挨了一巴掌，沈虞动作骤然停住，脸上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开来，抬眸看向她时，眼神晦暗不明，翻涌着羞恼、痛楚与不敢置信的狼狈。

姜寻梅最是了解他，如何不知道，这是他彻底动怒的模样。可此刻，她不能再任由他胡闹下去。

她已是沈鲤明媒正娶的妻，是他名正言顺的长辈。今夜这场错位纠缠，实在是荒唐悖礼，一旦为人所知，便是万劫不复。

更让她溃不成军的，是心底积压多年的郁结。

她年少错寄相思，阴差阳错与沈虞相伴数载。起初或许有过替身的虚妄执念，可岁月磋磨、朝夕相处，她早已看清他的性情，认清他的本心，又控制不住对他生出复杂难解的情愫，早已不是单纯的借人思人。

可到最后一觉醒来，他就抽身离去，消失在她的生活中，留她独自一人困在这深宫里，受尽磋磨、孤苦挣扎，几乎又熬尽半生期盼。

想到这，她再难压抑自己，心中荡漾开阵阵委屈和悲哀。

姜寻梅抬眸望着眼底怒气沉沉的青年，嗓音发颤，带了泣音：“是你先不要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