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高烧，满室摇曳的暖光将喜帐上金线绣的并蒂莲映得流光溢彩。
姜寻梅身着一袭大红嫁衣，红盖头将她的容颜遮挡得严严实实。她端正娴静地坐在床沿，许是太过兴奋，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发抖。
直至此刻，她依旧抓不住半点真实感。
那个深埋心底、青梅竹马的少年郎，那个与她隔着岁月浮沉、门第鸿沟的沈鲤，那个她以为此生再也无缘、早已死心认命的心上人，竟然真的回来了，还要娶她为妻。
纷乱的思绪骤然倒卷，坠回皇宫那日刺眼的午后，光线透过宫墙高处的琉璃瓦，斜斜照在汉白玉台阶上，亮得有些晃眼。她一身青灰色女官服，束着素净银带，刚从永宁宫出来，也不知如何就走到了左顺门附近，便听一阵闲谈声便直直撞入耳中：
“沈大人此番刚一回京，就任户部陕西司郎中，圣眷实在是优渥啊！”
“谬赞了。下官不过勉力当差，不敢称殊荣。”
清淡温润的嗓音落下，姜寻梅脚步一顿，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恍若穿过漫长的光阴，陡然入了她耳中，惊起一汪春水。
她下意识抬眼，遥遥望去，门外的内廊下，一抹绯色官袍身影挺立如松，逆光而立，眉眼藏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看不真切分毫面容，可那挺拔清瘦的身形、端方自持的气度，仍是与记忆里的少年模样层层重叠。
顿时心慌如鼓，密密麻麻奏响。下意识的，她慌忙侧身躲入门后，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借着细碎痛感压住翻涌的情绪。
原来他真的回来了。
她以为此生两人会再无交集，不曾想当年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郎，如今已是饱经风霜的朝廷命官。
心绪翻涌间，前方那人似是心有所感，骤然抬眸，朝她藏身的方向望来。
下一刻，沈鲤像是感应到什么，忽然朝她这个方向望了一眼。隔着长长的回廊，稀薄的光线，他的目光似乎在她藏身的宫门后停留了一瞬。姜寻梅慌得往后一退，后腰不知装上什么，发出一声闷响。
揉了揉腰，再探头时，那人已经收回视线，转身同其他人沿着宫道往宫外去了。绯色的官袍背影渐渐缩小成一个点，拐过宫墙拐角，不见了。
他俩好像总是这样，有缘无分。哪怕她等得到他回来，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和他终究已有如云泥之别，除了遥想对望，还能如何？
却没想到，后来两人又频频在宫中相遇，沈鲤每次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她面前，不得不让人怀疑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
——寻梅，如今时过境迁，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她实在等了太多年，熬过深宫孤寒，捱过世道寒凉，终于等来梦寐以求的归宿。可这份圆满太过盛大、太过顺遂，盛大得像一场一碰就碎的幻梦，让她始终不敢全然相信，只得一边沉溺其间，一边又心生忧惧。
不自觉便攥紧了掌心细腻的婚服锦料，屏息凝神，只求这场大梦能做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门外忽然传来沉稳的靴声，步步沉缓，精准踩在她飘摇的心尖上。
姜寻梅心口骤紧，喉间发涩，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二十年光阴磨洗，两人皆褪去年少青涩，不复懵懂热烈。这场迟来的洞房花烛，裹着满身岁月风尘，少了轻狂悸动，多了沉淀厚重，就连少年时的激动欣喜，也全然变成了如今的忐忑难安。
年岁渐长，胆子却一点点小了。
脚步声止于床前，喜帕下视野狭窄，她只能看见一双皂靴停在面前，靴面一尘不染。她闻见淡淡的酒气，混着那人身上惯有的松柏清香，是她熟悉的味道，好像又有几分不同。
身侧床榻微微下陷，那人坐在了她的身旁，姜寻梅清晰感觉到一道沉甸甸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隔着薄薄红绸，锐利又专注，压得她心跳愈发急促，几乎要撞破胸膛。满室寂静里，只剩她紊乱的呼吸，和耳边轰鸣的心跳。
她看不到他，却能感受到他周身的气息，不禁有些恍惚。这气息少了些岁月沉淀的温润，多了几分少年人身上才有的、蓬勃而凛冽的清苦，这让她不禁怀疑，难道老去的，只有她一个人么？
正恍惚间，微凉指腹轻轻抚上覆面红绸，力道轻得极致，似是害怕惊扰了什么，他没有急着挑开盖头，隔着一层薄纱，细细摩挲她眉眼轮廓，动作温柔缱绻，又极尽克制。
姜寻梅呼吸彻底乱了，期待与胆怯交织缠绕，美梦成真的眩晕感裹着她，让她甘愿沉溺，不愿清醒。
身边人倾身过来，温热的唇隔着红绸落在她的眉心，那吻极尽温柔，像羽毛拂过，一路向下，经过她颤动的眼睫、鼻尖，最后停在唇上。
姜寻梅浑身轻颤，指尖收紧，都要把那点衣料抓皱了，可她无法松手，好像那是唯一能令她感到安心的存在。霎时间，细碎的呜咽不受控制地溢出，却被亲吻堵在喉间。薄纱隔不开湿热的温度，每一次轻吻都缠绵磨人，勾得她心神摇曳，情难自抑。
她正沉溺其间，眼前光影忽暗。
红绸突然被撩开一线，只恰好遮住她双眼，下一刻，不再克制的吻彻底落下，毫无阻隔地覆住她的唇，同她唇瓣厮磨，呼吸纠缠。
姜寻梅在这个吻中感到了久违的安心，于是慢慢放松下来，任他这般索取自己，也一点不推拒，何况还有红绸蔽目，不致让她太紧张。想到这里，她反应过来，难道沈鲤是怕她紧张，才特意不将盖头揭下吗？
微妙暖意漫上心头，姜寻梅卸去所有拘谨，微微仰头，笨拙又虔诚地回应着这迟来的亲昵。唇齿间溢出的细碎软音，散在温热的空气里，暧昧缱绻。
沈鲤的气息让她既熟悉又陌生，像隔着雾看一盏灯，影影绰绰。他的手掌抚上她的后颈，拇指摩挲着她颈侧跳动的脉搏，那指腹的薄茧蹭过皮肤，激起她一阵细微的战栗。
心绪滚烫，情难自禁，姜寻梅不禁有些喘息，含混地轻声唤道：“沈鲤……”
那人的动作忽地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