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处,一位客人再度启程。
“我只是出去散散心,不是要在外面住上三年。”
说起散心也不对,沙利叶再一次把盒装的水果从自己压根不应该存在的行李中拿出来,他要去找填充材料。
“可是马上就要开一场祭仪舞会,留下来吧,留下来吧!”
“不行。”
他拒绝,但眼睛里面仍满怀慈爱。
“好吧,最近有一批文物流到了市场上,我怀疑那钱甚至没过过国家博物馆的账,沙利叶你说——”
沙利叶的微笑依然柔和,语气却不容置喙:“我说过,别在我面前提安洛瑟这个种族。”
那个德尔斐被这种反差吓了一跳,讷讷退下了。
随后,沙利叶听见脚步声,预料般命运的踵音。原本喧闹的风声,水声,鸟鸣声全部抽离,阿斯贝尔走到他面前,茫茫然注视他的眼睛,低声道,“现在要怎样称呼你呢?”
什么东西松动,某个契约完成闭环。
“……尽管我说过下次再向你致歉,但这不意味着我真的想再见到你。”沙利叶脸上的血色全部消退,两只眼睛像百合的珠芽一样,黑沉沉地望着他,“阿斯贝尔。”
他承认了,是的,他总是那样诚实,尽管自己总说他虚伪,总说他狡猾。
魂牵梦绕的影子当真复活,吐露着陌生又熟悉的话,微笑着,像一道幽怨的影子,“你为什么来这呢,阿斯贝尔,这一次你又期待得到什么?”
反正你总能得偿所愿。
两人已经太久没见,久到圣座上的王都换了几轮,以至于认为应该是死别,此刻仍然不约而同的回忆起与对方相处的点滴。
不曾向那主人求过,却仍然赐予一位这样的朋友,在原野上无忧无虑的日子,在圣座下共事的少年时光……细数起来,幸福到可以回味的日子其实很少,哪怕是那样的日子,也没承认过这是爱。
……
“为什么是你呢?”
……
“……和你接吻真的很恶心,你为什么还不去死呢?把我关在这里你以为是保护吗,那我为什么不走进我自己的门呜——”
……
“你满意了吗,害死一个又一个无辜的人,然后再天真无辜的说自己没错,你满意了吗?”
……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
“……好啊,我们再来玩一次这个游戏。”
这就是最后一句。
火焰,火焰,水中的巨兽燃烧在火焰里,浮脂噼啪作响。
圣座上的王出面制止,因为猎物已经死去。可山上的猎人追捕想象中深海里的猎物,一刻也未曾停歇。
“我现在没在做梦。近二十年前被封锁的消息中,在王庭带走索尔斯蒂斯的女子是你吗?我曾经在无根原海边看见的影子是你,我现在抓着的也是你,不是我的梦,对吧?”
阿斯贝尔的脑袋里爆炸似的闪过许多场景,来不及多想,也不肯松开沙利叶的手腕,一迭声道:
“我后来想过了,我有办法可以救你想救的那个孩子——”
是吗?
河边流水叮咚,鼻尖却涌上处于浪潮的腥臭。沙利叶记得,它那时从密林走到流泉边,再从流泉边走回海崖,想要用手掌拢住那些流质。那是一个赎罪者,一位圣婴,庸人一旦妄图改变什么,总会把巨大的蛋糕摔得粉碎。
可是不需要谁拯救了,无论索尔斯蒂斯或玛门。
沙利叶觉得一阵恍惚,时间之丝从眼前慢悠悠地抽到许多许多年前,不禁问着自己:你当时为什么爱上了他呢?
仔细回味,甚至无法再从被灼烧后的灰烬里品到任何美味的,值得渴望的东西,自己的[贪婪]被满足了吗?这些翻动的到底是什么?是对爱的渴望,还是对食物本能的渴望?我饿了还是我需要爱?
或许是因为灵体没有母亲,比如利维坦,比如德尔斐。如果能得到母亲那种高贵的爱,从母亲那里得到食物,怎么会被人轻而易举的骗了呢?或许自己也没有被骗,只是心甘情愿陷进沙漠上的海市蜃楼。
我怎么还好意思提德尔斐。
利维坦的眼睛里翻涌着诞生之地的浪花,有时变成死去德尔斐的泡沫,变成燃烧着的火焰,红色的,白色的,黄色的,飘飘荡荡,没有落脚处。他想呕吐。
玛门的罪已经偿还,不必再爱,不必再恨……真的吗?
它不知道折磨自己的到底是饥饿还是麻木,忽然又觉得眼前的人实在是十分宽容,如果有人现在因为所谓赎罪所谓正义而杀害了索尔斯蒂斯,自己一定会追猎他到时空尽头,哈,没准这份宽容就是他们[不朽]的原因。而且非要细究起来,自己也算骗了他利用了他,不止一次,不是吗?
……可是母亲,为什么我仍存活于世。
最后它还是噙起一个微笑:
“说说看吧。”
阿斯贝尔便近乎狂喜的为它展现那幅勾画许久蓝图,一时又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老了,姿容是否有损,是否不够有权势了,惴惴不安的盯着它。
许久,它纤长的睫毛掩住全部瞳仁。
“还是不要了吧。”轻飘飘的说着,好像一阵风就要吹走了。
阿斯贝尔不知道该惊讶还是说节哀,只是把它的手腕握得更紧,看它露出一个浅淡的喜悦的微笑,“你不是看见了么,她还活着,交了许多新朋友。”
“那个孩子是索……?”
不发疯的时候,或者涉及玛门,阿斯贝尔的脑袋总是很灵光。
传闻中[那位]当时只是受到了一点冲击而回去修养,如果它就是带走她的人——在无垠原海边那个看上去已经完全失去生命体征的空壳是如今的索尔斯蒂斯?怎么可能,那分明是一具尸体,这个世界并没有死而复生的魔法!
除非——她本也不算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不然作为德尔斐,灵魂消散后怎么还会有躯体。
想必玛门用阿斯贝尔不愿意承认的方法填补了缺口。
这个骗子,明明在过去将全部的心跳献给了自己,为什么要为别人花费精力。如果你讨厌我,恨我,为什么鄙夷我的本源力量,甚至要消去我们的回忆,只带走你的东西。
阿斯贝尔好恨它。
如果是过去还在政坛上活跃的时候,他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再问些什么,但是不再重要了。
沙利叶无可挣脱,它从很久前就已经逃不掉了,只是惊讶于对方的灵魂竟然比自己的还要稀薄,很快透过对方的灵魂看见他的记忆,胃里一阵翻涌,忍不住呕出来。
“……你这个疯子。”
“反正是我创造的,浪费的也是我的力量。如果不是你所爱的孩子,存在就毫无意义,让我为你所爱的尽一份力吧。”阿斯贝尔也像个幽灵似的,天真的,忧怨哀愁的,轻悠悠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