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的地面上横七竖八散落着数根锈蚀铁钎,瞧模样像是被人仓促遗弃在此。柳通海将火把往前探,跳动的火光穿透黑暗,将转角后的景象尽数铺开——整段通道已然崩塌,巨大的石块与碎岩层层堆叠,把前路堵得密不透风。
塌方的缝隙边缘,还嵌着几截断裂的铜楔,断口齐整锋利,绝非自然崩裂形成。分明是有人从外侧将铜楔砸入石缝,再以重锤发力,刻意震塌岩体,硬生生封死了这条密道。
“被人封死了。”
章明上前,伸手抵在最外侧那块巨石上运力一推。巨石纹丝不动,反倒震得头顶簌簌抖落大片石尘,粉尘漫天扬起,呛得二人连连咳嗽,向后退开数步。
“看来当年躲在此处的工匠,终究还是被人发觉了。”
柳通海捂住口鼻往后撤了半步,侧耳凝神细听塌方深处传来的回响,片刻后摇了摇头。
“封堵的岩体太厚,少说也有两三丈。凭我们两人,徒手绝对挖不开。”
章明沉下神色:“既然是死胡同,即刻原路折返。”
二人只能转身沿原路折返。
等退回到那间工匠斗室,柳通海脚步蓦地顿住。她高举手把,火光扫过斗室穹顶一处晦暗阴影——岩缝之间嵌着一道竖直窄裂隙,深深隐在角落,稍不留神便会彻底忽略。
她踮起脚尖,把火把凑近裂隙口。一缕微弱气流自裂隙深处缓缓淌出来,裹挟着一丝干燥暖意,和密道里浸骨的阴冷潮湿截然不同。
“上面有风。”
章明抬首望去。
这道裂隙又陡又狭,堪堪容得单人侧身攀援。岩壁上凿出一排排蹬踏凹坑,供人落脚抓握,只是历经岁月风化,不少边缘已经剥蚀松动。他抬手扣住一处凹痕轻轻发力试探,石块虽有剥落,整体依旧可以承住人体重量。
柳通海望着那道幽深的竖缝,并无喜色,眉头微蹙:“切莫看得太好。蹬坑风化严重,稍有不慎便会踏空坠落。况且有风也未必就是出口,说不定只是连通另一处封闭石室。”
章明神色沉敛,眼下塌方封死退路,已然没有别的选择。
“别无他路,上去试一试。”
章明率先钻进裂隙,柳通海紧随其后,举着火把自下方为他照亮岩壁。二人手脚并用,贴着粗砺石壁一寸寸向上挪。
行至裂隙中段,迎面是一面近乎垂直的陡壁。章明落脚的蹬踏凹坑突然崩落,碎石裹挟着尘土簌簌向下滚落。他整个人瞬间悬在半空,身体剧烈晃荡,全凭十指死死扣住两道浅浅石槽,才没有直接坠回斗室。
下方柳通海心头一紧,急忙高举手把照亮岩壁,急声提示:“左侧半尺!那里还有一处凹槽!”
章明牙关紧咬,拼尽全力侧身蹬去,脚掌堪堪卡进石窝,这才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臂膀原本已经撕裂的伤口再度挣开,温热的鲜血顺着小臂蜿蜒淌入袖口,他硬生生忍住没有痛呼,一言不发,继续向上攀援。
足足向上攀爬两丈有余,裂隙终于走到尽头。
横在眼前的是一面平整的石墙,触感光滑致密,绝非天然岩石。章明细细摸索,摸到墙体正中两处浅浅内陷的纹路——一对左右对称的掌印凹槽。
裂隙空间逼仄,他无法大幅度回头,只微微偏过身子向下一瞥。柳通海也刚好攀至他身侧不远,她把火把衔在口中,腾出一手,做好了准备。
二人各伸出一只手掌,稳稳嵌入掌印凹槽,齐齐向内发力按压。
石墙深处传来沉闷厚重的响动,机括齿轮转动的声音迟滞又粗粝,仿佛沉睡数百年的锈蚀构件,此刻才勉强被唤醒。伴随着沙石摩擦的隆隆声响,这道石门向着两侧缓缓滑开。
一股沉寒的冷风自门内狂涌而出,扑面而来,将两支火把的火舌狠狠压得几乎贴回柄上。
待到摇晃的火苗重新抬升腾起,二人立身于石门边沿,抬眼看清了门后的景象——
他们正处在一间巨大石室半腰处凸出的石台之上。台面宽不过数尺,由整块青石铺就,边缘未设护栏,脚下即是虚空。火把的光亮向远方探去,只映出几丈之外粗糙的石壁轮廓,远处便被浓稠的黑暗吞没,上下左右皆不见边际,仿佛置身于一座被黑夜填满的无底深井之中。
章明提火往前走了两步,想看清平台前缘的形势。脚下一块石砖却早已松动,被他踏中,陡然向下沉塌——他整个人重心失控,猛地朝前栽去。
“章明!”
柳通海厉喝一声,丢开火把扑身上前,右手死死扣住他后腰衣带,左手拉住他小臂猛力往回一拽。章明借她那一拽的势头拧腰后仰,膝盖重重磕在台面上,碎石滚落边缘,坠入下方的黑暗之中,竟连半点回响也听不见——那深渊仿佛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连落地的声音都吞得干干净净。
两人伏在台沿喘息,章明的手腕被碎石擦出一道长口子,血珠滚落,滴在青石上洇开暗红。柳通海松了手,拾起跌落在地的火把,小心翼翼探向台下。火光尽力向下照去,却只能映出石台下方三四丈处凹凸不平的岩壁,再往下便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火把的光在这座石室里都变得孱弱无力,连落脚的边际都照不出来。风从下方阴恻恻地涌上来,带着一股久不见天日的陈朽霉气,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味,却辨不出底下是积水、是乱石,还是别的什么。
柳通海将火把收回,退后半步,靠在石壁边缘。两人一坐一立,火把在他们中间摇晃着,光亮勉强撑出一小圈可见之地。
就在这时,底下幽暗深处,遥遥飘来一阵女子的呼喊声。
章明的心猛地一揪,当即敛息凝神,竖耳仔细分辨。那道穿透层层岩层的女声,断断续续,反复唤着一个名字——章明!
“是在叫你!是沈姑娘的声音!”柳通海心头一喜,来不及细细辨明虚实,快步冲到石台边缘,俯身朝下高声回喊,“沈姑娘?是你吗?”
下方很快传来应答,沈清辞的声音裹挟着难掩的欣喜,从幽深底下传上来:“是我!你们怎么会寻到此处?”
她雀跃的声音传到石台,柳通海脸上的喜色瞬间一扫而空,神色剧变:“不对劲!”
她急忙高举火把,俯身朝下方的黑暗深处照去。
方才还心头一松的章明见状,又是一紧,快步冲至石台边。历经数百年渗水侵蚀,这座石台的石基实在是已经腐朽松垮,受不住两人突然扑过来的冲劲,脚下石面轰然崩裂!
千钧一发之际,章明伸手死死拉住柳通海的手腕,将人狠狠往回拽。柳通海猝不及防,手中的火把脱手,带着一团旋转跳动的火光直直坠向深渊。
坠落的火把划过半空,一瞬照亮了底下的光景。
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干尸,僵立在黑暗之中,所有尸身头颅,竟全部齐刷刷转向沈清辞与武妄所在的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