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尽头现出一方不大的石室,往前便是一道斜向往下的窄狭甬道。
空气中的铜锈味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得压人的森寒阴冷。
二人顺着狭道一路往下行,约莫一盏茶的时辰过去。
石壁上原先规整的凿痕,渐渐变得粗疏潦草,坑坑洼洼毫无章法。头顶岩缝不断渗下泠泠凝水,一滴滴砸落在肩头,冰冷沁人,脚下路面也被浸得愈发湿滑,稍不留神便会失足打滑。
柳通海脚步一顿,手中火折子往下压,凑近地面,眉头紧拧:“不对劲。”
章明立刻刹住脚步,转头看向她:“何处有异?”
“回声。”柳通海侧耳稍作细听,声音压低,“前方反弹回来的声响越来越明晰,说明通道并非越走越开阔,反而是在向内收束、越变越窄。我们一路向下,看走向的确是直扑主陵腹地,可这石壁凿痕粗劣杂乱,根本不像是正统陵工的手艺。”
章明微微颔首。
方才沿途扫过岩壁,他便已经瞧出几分蹊跷,只是一直没有声张。地底陵寝之中,一步踏错便是死局,纵然是他,也不敢贸然提出改道。
“我也发现了。”他沉声道,“但此陵机关布局经过改动,有些诡诈,说不定是刻意做出来的障眼陷阱。我们再往前试探一段,若是情况不对,立刻原路折返。”
柳通海没有异议,二人继续向前跋涉。
前方狭道越发逼仄,两侧石壁凭空生出许多不规则裂隙。有的裂口宽阔得足以容人穿行,有的却细窄仅能插进一指,纵横交错缠在岩壁之上,处处都是仓促开挖的痕迹。
章明抬手,伸手抚过一道裂隙内壁。触到的并非天然岩石那种未经打磨的粗粝,而是一道道深浅参差的凿痕,纹路清晰,能辨出工具劈凿过的走向。
“看着不像正统陵工开凿,可也绝非盗墓贼的盗洞。”他低声研判,“反倒像是供人藏身避险的坑道。”
柳通海凑上前仔细端详,屈起指节,重重叩击裂隙边缘的石壁。
“咚——咚——”
空洞的回声层层荡开。她把手中火折子往前探入裂隙,跳动火光立刻照亮里面蜿蜒向内的空间。内壁虽说依旧粗糙,却能看出事后简单修整过的痕迹,边角缝隙还嵌着几截朽烂发黑的木楔,想来是当年用来撑住顶壁,防止坑道塌方的构件。
“八九不离十。”柳通海收回目光,侧头望向身侧的章明。
这的确是当年修陵工匠,为了躲避殉葬之祸,偷偷掘出的逃生密道。
行内人对此并不陌生,可眼下,这件事就赤裸裸摆在陵墓的主人面前,气氛不由得变得几分微妙。
章明缄默不语,沉默少顷,身子一矮,当先侧身钻进了那道裂隙。
“欸!”柳通海轻呼一声,不敢多做耽搁,连忙举着火折子紧随而入。
内里的通道愈发狭隘,两人几乎是贴着石壁蹭着往前挪动。章明肩背反复摩擦着粗砺的岩壁,原本包扎妥当的伤口再度被蹭开,温热的血水慢慢浸透布条。他吃痛,不由得低低闷哼一声,脚下却没有停顿。
往前不过十余丈,逼仄的坑道便豁然开朗,眼前竟是一间丈许见方的简陋斗室。
屋角散落着一堆朽坏的木箱与陶瓮,好几只陶瓮早已倾颓碎裂,瓮内炭化的谷物撒得满地狼藉,空气中漫开一股陈年积下的焦苦腐气。
“果然是工匠的避难之所。”柳通海眼底掠过一丝喜色,心底又生出几分唏嘘。谁能料到,在武昭帝这座玄陵深处,他们寻到的第一批补给,竟是当年修陵工匠为苟全性命,私自留存下来的。兔死狐悲,一念及此,心中百味杂陈。
她屈膝蹲下身,伸手翻找周遭遗物。角落里一只木箱尚且完整,拆开外层缠裹的油布,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火镰燧石、干透的粗麻绳,还有数捆细柴薪。纵然历经数百年岁月,幸得油布隔绝潮气,这些物件竟还勉强能够使用。
一旁还有只密封陶罐,里面存着小半罐乌黑的油脂,气味冲人,仔细看去没未彻底干涸凝固。
“他们筹备得这般周全,分明是做好了一路挖出去求生的打算。”柳通海轻轻叹出一口气,拂过罐口斑驳的陶土,“只可惜,终究没能逃出生天。不过这份自知希望渺茫,仍拼死求生的执念,还是叫人叹服。”
章明脸色沉得难看,一言不发,屈膝蹲下身。他抽了数根柴薪,撕下油布紧紧缠在柴头,探进陶罐蘸上乌黑油脂,借着火折子一点,一团炽亮的火光瞬间腾起,将整间斗室照得纤毫毕现。
他依样又扎好第二支火把,伸手递向柳通海。
“再搜一搜,看看还有没有能用的物件。”
两人各执一支火把,重新踏上密道。
这条坑道比先前来时的狭道要宽阔规整不少,每隔一段距离便立有朽木立柱撑住顶壁。岩壁上凿出不少浅浅壁龛,里面零零散散丢着陶碗、铜凿、石锤一类工匠器具,处处皆是当年生活劳作过的痕迹。
火把的光晕扫过四壁,章明目光一顿。
一处壁龛的边缘,密密麻麻刻着一长串潦草划痕,深浅错落,像是在计日记数。更往下,岩壁上还刻有大段歪扭的文字,如同匠人随手写下的日记。
柳通海见状连忙凑上前,凑近火光细细辨认。
石壁上字迹斑驳:永兴五年,主陵工程将毕,忽闻昭帝战死。太子登基,要尽杀修陵工匠,还要推倒旧制、重改玄陵。居心叵测……
一行行读下去,柳通海心底阵阵发凉,整个人全然沉浸在这些血泪密述之中,竟丝毫没有察觉,章明已经悄无声息站到了她的身后。
待她恍然回神,猛地瞥见身侧的人影,浑身一惊,身子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可章明目光却没有落向石壁上的刻字,也不曾看她,脸上瞧不出半分喜怒起伏,语气平淡地开口:
“继续走。”
柳通海定了定纷乱的心绪,缓缓站起身,忍不住偷瞄了章明两眼,才举着火把,默默跟在他身后继续前行。
又走出数十步,密道陡然急转向下。章明抬步正要往前,柳通海猛地伸手,一把拉住他的袖口。
“慢着。”
章明脚下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