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正中央,一座半人高的巨大铜轮缓缓转动,粗重的锁链缠在轮轴上,牵连着整层的机关构件。齿轮咬合的沉响从这里扩散开,是整层机括的心脏。
铜轮左侧,有一道半掩的石门,缝隙里透出向下的石阶;右侧则立着一根铜制闸杆,闸口旁刻着模糊的纹路,看不清用途。
柳通海只扫了一眼便懂了:“扳下闸杆,石门会彻底打开。但闸杆一落,这边的铜墙会立刻封死,扳闸的人……会困在机关阵里。”
她说得平静,目光却落在章明腰侧渗血的伤口上。
机括核心区的机关烈度远胜外围,困在这里,九死一生。
她自问,不是什么舍己为人的人,但……
她叹口气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握闸杆:“事已至此,看来是天意。年轻的武昭帝,这个天下需要你,为大道牺牲这种事,还是让我们来吧。”
话音刚落,她的手腕便被章明的手按住。
章明看着她,笑了笑:“柳夫人,机敏有余,而力不足。你留下开闸的确只有死路一条。放开我来吧。我说过,你是个能人,我惜才如命,怎会让你替我赴死。”
说罢,他拂开柳通海的手,握住铜制闸杆,猛地向下一扳。
“章明!”
“别废话,快走。”他怒喝道,额上青筋暴起。
“轰隆——”
石门缓缓向上升起,露出通往下层的石阶。与此同时,两侧铜墙轰然旋出,朝着核心区快速合拢。齿轮转速越来越快,飞刺从四面八方向中间攒射。
柳通海站在石阶口,看着他的背影在铜光里闪转腾挪,喉结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小心。”说罢转身快步走入石阶,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她知道,留下来才是真的拖累他。自己机敏有余,而力不足,是真的。
铜墙越收越紧,飞刺密集得几乎没有死角。章明肩头又挨了一下,皮肉被划开一道深口。他目光死死盯住转动的铜轮,脚下借力踩上铜柱,纵身一跃,将手中长剑狠狠卡进铜轮齿槽。
巨大的扭力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他咬紧牙,肩膀顶住刀柄,另一只手掰下旁边断裂的铜杆,硬生生再楔进一道缝隙。
“咔——”
金属扭曲的刺耳声接连炸响。
铜轮转动的速度一点点慢下来,最终“铮”地一声,彻底卡死。
整层机括的嗡鸣霎时停歇。
四面旋动的铜墙停在半途,飞刺也不再弹出。死寂瞬间吞没了整个空间,只有铜轮还在微微震颤,发出余响。
章明大喘着气,从铜轮旁退下来。腰侧与肩头的伤口一起渗血,汗水滚到嘴角混着血珠滴落在石面上,砸出一路的湿痕。
他转身跌跌撞撞走向那道石门。
石阶向下蜿蜒延展。柳通海就立在不远处等他,手中高擎着火折子,跃动的火光在她面庞上明明灭灭。
望见他的身影出现,她露起一抹久违的笑意,如释重负,但却没有说什么劫后余生的感慨,只跨步上前,递过一方干净布条:“先止血。”
章明伸手去接,刚触到布面,浑身气力就像是被瞬间抽走,双腿一软,径直向下栽倒。
柳通海低呼一声,快步上前稳稳将他架住,眉头紧蹙:“我替你看看。”
章明没有抗拒,任由她扣住自己的腕脉。
良久,柳通海才微松眉宇:“万幸,内伤不算重。在此稍作歇息,我助你调息。”
章明几声闷咳,将胸中淤积的血沫呕出,气息虚浮,含糊吐出二字:“卿卿。”
柳通海没好气地回他:“我也记挂她。但你如今这般模样,绝不能贸然继续赶路。她身旁还有武妄护持,福大命大,应当无碍。只是你将她看得这般紧要,又为何非要带她来这皇陵?你口口声声说这是你的皇陵,可我看得明白,你对此处根本谈不上熟稔。究竟是明知不谙陵中机关,仍执意带她涉险,还是这座皇陵,出了你也始料未及的变故?”
章明避而不答,反倒开口反问:“武昭帝陵沉于水下,五百年来无人能够闯入,世间相关记载寥寥无几。你们不也是一无所知,仍旧执意闯进来?”
柳通海一边为他清创、敷药、缠裹布条,一边冷声道:“沈姑娘岂能和我们这群亡命之徒相提并论?她分明是被你诓骗至此。从前你也曾带女子入陵,那些人尽数殒命,难道她,也是你的牺牲品?”
章明阖上双目,语气沉重,一字一顿:“我绝不会让她死在这。”
柳通海斜睨他一眼:“你本领是高,但命数这种东西谁说得清?就是你自己,也没有把握全身而退吧?”
章明被她这话一激,心中更加担忧沈清辞,当即活动了一番包扎妥当的手臂,撑着地面站起身:“走吧,多说无益。”
柳通海见状连忙伸手去拽他,急声劝阻:“你要去哪?内伤还没调息休养,你是嫌命太长了?!”
章明置若罔闻,举步便向石阶深处行去。柳通海无可奈何,只得紧随其后。
石阶尽头是一方不大的石室,再往前便是一道向下延展的狭道。空气中呛人的铜锈气息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为厚重森寒的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