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让影十七神色微敛,浮起几分不赞同的执拗,语气稍稍沉下,带着真切的维护:“这怎会一样!地底陵寝中的一切,本就尽数属于主上。”
秦镇岳挑眉追问:“何以见得?即便你们主上当真为武昭帝后裔,这般大肆掘挖祖宗陵寝,就不怕百年之后,入地无颜面对先祖?”
影十七闻言轻轻一叹,眼底锋芒尽去,添了几分无奈与恳切。他抬眸看向秦镇岳,目光坦然柔和。
“其中层层隐情,现下我不能与你细说。”他放轻语调,温和而郑重,“我只能告诉你,主上胸怀天下,终有一日会登临九五,坐稳那至尊龙椅。你只需安心为他行事,来日功成,荣华富贵、权势尊荣,尽你所求。伯母也绝不会白白枉死,纷乱的天下,终会迎来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
秦镇岳心头疑云未散,定定看着他,眼底困惑难消。他下意识凑近些许,二人气息悄然相融:“他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阅历尚浅,根基未稳,你们一众能人志士,为何偏偏对他这般死心塌地、誓死忠心?”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渐近。石敢当牵着一匹黑马缓步走来,停在二人面前。
秦镇岳打量来人。石敢当身量不高,骨架粗犷结实,眉眼相貌再寻常不过,是那种丢在市井行伍之中,转瞬便会被人淹没的朴实样貌。
与此同时,石敢当的目光也落在秦镇岳身上,细细描摹他的眉眼轮廓,越看,眉心皱得越紧。
他沉吟片刻,出声试探:“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秦镇岳一声冷嗤,侧头看向影十七,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调侃:“这般搭讪的方式,未免也太过老套了。”
石敢当浑然不在意他的打趣,目光笃定,追问得认真:“你年少时,是不是去过青石山下的石家寨习武?”
秦镇岳微微一怔,收敛了笑意:“你是?”
“我姓石,名敢当。”石敢当直言道,“石敢闯,是我爹。”
闻言,秦镇岳深吸一口气,掩不住惊诧:“石师父是你父亲?!我十岁那年确实在石家寨拜师学艺,是石师傅的外门弟子。只是我在寨中一年,从未见过你。”
“不稀奇。”石敢当颔首,眼底浮出几分怀旧之色,“我十五岁便出师游历四方,常年行走江湖,极少留寨。你没见过我正常,但我却记得你。当年,你因一招裂山沉肘始终不得要领,被我爹当众罚扎马步。”
秦镇岳闻言抬手摸了摸后脑勺,眉眼柔和下来,染上几分青涩的怀念:“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石敢当抬手拍了拍他身上的铁甲,传出梆梆的厚重脆响,眼底带着几分欣慰:“看得出来,我爹当年教你的底子,一点没荒废,练得扎实。”
秦镇岳愧疚出声:“不知我师父他老人家,如今安否?”
石敢当闻言轻轻摇头:“我爹两年前已然染病离世了。”
他顿了顿,看向如今身披战甲、立身乱世的秦镇岳,温声劝道:“你如今已然背离朝堂。待此战了了,不妨回一趟石家寨,去我爹坟前奉一炷香。他老人家见了你,会高兴的。”
秦镇岳沉默片刻,并未接下这番温情劝慰,话锋一转:“我想知道,你与章明,究竟是什么关系?”
提及章明,石敢当思绪翻涌,回溯到多年之前。
“我是他师父。五年前,我遍寻观星勘地至宝《天星衍盘》,章明不知从何地打听到这个消息,寻得此物,不求金银回报,专程寻到我门下,以此为拜师礼,诚心拜我为师,只求我传他奇门布阵、观星辨位、寻龙勘陵的正统绝学。只叹我一身能耐堪堪微薄,纵有心相助,亦无力多为他分忧。”
秦镇岳定定望着他,眼底满是费解与不解:“为何?他不过十七八岁,说到底还是个未脱稚气的少年。纵使他天资卓绝、才情出众,终究只是个孩子。你们何以甘愿倾尽身家、赌上全部性命押在他身上,甚至一副甘愿鞠躬尽瘁、以命相付的模样?”
石敢当没有答。影十七也没有答。风从山脊上卷下来,吹动营帐的边角发出一阵拍打声。
……
山林背阴处,一处断崖之下的坳地。这里土层厚实,林木环绕,人迹罕至,上方崖壁遮挡风雪,极少有人会途经此地。没有棺木,也寻不到完整草席,武妄寻来几片宽大枯朽树皮,勉强裹住萧玉衡冰冷的躯体。
一柄铁铲握在手中,铲刃不断凿开冻土。
四下只有铁铲掘土沉闷的响动,一下,又一下。
武妄动作机械,泥土被层层翻起,混杂白雪腐叶,冷冽山风卷过,掀动他衣襟。
坑穴慢慢加深,恰好容下一人。
他放下铁铲,俯身将裹着树皮的躯体轻轻挪入坑底。
末了,他跪在坑边,好半晌才起身,重新拾起铁铲,铲起泥土,缓缓撒落下去。
泥土落在树皮之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铲土,掩去昔日主仆羁绊;
又一铲土,埋葬难以言说的执念。
他动作不快,没有潦草敷衍,也无半分温情。恨意真实,可心底那点绵延多年的牵绊同样无从抹杀。直至坑穴被泥土彻底填平,他又取来石块压在坟包表层,抹平周遭翻动泥土的痕迹,抹去所有人工挖掘的痕迹,不让旁人轻易察觉此地异样。
做完这一切,武妄握着铁铲伫立坟前许久,山间只有风声呼啸。他没有立碑,不留一字记号。
“到此为止了。”
低声吐出一句,语调平淡,分不清是说给土里的萧玉衡,还是困在枷锁里的自己。
……
柳通海在子夜时分爬上揽星峰北坡。她带了一柄短刀、一卷绳索和半壶水,在天池边的岩石背面找到一处凹洞,背靠着石壁坐下来。
远处营地里的火光一簇一簇亮着。从她这个位置看过去,营地的轮廓像一张被人翻动过的棋盘,棋子已经重新摆过了,但摆棋的人还没有离开。
她的丈夫殒命冰面,尸身是被人收殓,还是仍旧弃在原处,她无从得知。贴身心腹亲兵尽数折于战场。唯独她活了下来。
她要熬到冬至那一天,叫他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