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日,大雪漫天。
天池冰面上凿开的四五个冰窟,边沿早已凝上厚冰,眼看就要彻底封冻。据点帐篷内陆续走出数名手下,各自拎起铁锹,着手凿除冻结的冰层。
沈清辞裹紧大氅步出帐外。经过两日调养,身上那些擦伤、磕碰的创口大半愈合。这几日章明终日奔走,不曾寻她,反倒让她得了几分清静,亦有充足时间暗自思忖前路。
她心中已然打定主意:既来之,则安之。从前日章明的态度来看,想要全身而退已是奢望。唯有展露真本事活下去,才有与之谈判的筹码。
鹅毛大雪簌簌飘落,落在肩头、发间。沈清辞抬手接住一片旋落的雪瓣,思绪飘向远在青州的双亲。
章明虽曾言,父亲已然妥善平息逃婚风波,她却依旧难以安心。族中觊觎族长之位者比比皆是,她失联两月杳无音信,家中想必早已乱作一团,父母必定日夜焦灼。
她正默然出神,一道身影踏雪而来。
章明身着黑狐裘大氅,毛领蓬松衬得身形愈发清挺,衣料暗纹隐于风雪之中,气度矜贵凛然,俨然一副天胄王孙的模样。他面上不见半分笑意,眼底浮着浓重青黑,显然连日操劳,未曾好好歇息。
沈清辞静立原地,并未主动出声。
沉寂片刻,章明的嗓音率先破开风雪:“身子可大好了?”
沈清辞轻轻应了一声“嗯”,心里已然猜到他接下来的话语。
不出所料,章明缓缓开口:“既已痊愈,便回帐中更衣,换上鲟皮甲,随我下水适应水域。”
沈清辞不置一词,转身径直走向帐篷。
章明立在雪中,目光静静追随着她的背影。
不多时,两名侍女伺候沈清辞换上整套鲟皮甲。她迈步走出帐篷,踏上冰封湖面。漫天风雪扑面而来,身上的皮甲却隔绝了凛冽寒气,竟不觉冰冷。她垂眸,略带新奇地打量着这身甲胄。
倏忽间脚步声靠近,章明自帐中走出。贴身紧实的鲟皮甲勾勒出挺拔匀称的身形,肩背线条利落劲挺,褪去裘衣的矜贵疏离,添了几分干练凌厉。沈清辞望过去,不由得微微失神。
章明行至她身旁,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掌。沈清辞微怔,不知其意便没有挣扎,任由他握着。
二人缓步朝着冰窟前行,章明沉声叮嘱:“天池之下视野昏暗,西侧藏有磁脉,极易干扰定极仪方位。水底行动不便,为防止失散,我或许会与你近身相伴。切记不可贸然挣扎,免得双双遇险。”
沈清辞闻言浅浅一笑,视线落在二人相握的手上,始终一语未发。
章明唇线微抿,不自觉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不多时,二人抵达冰窟窿旁。
等候在此的手下连忙上前,奉上定极仪与嵌着夜明珠的蜃气头盔。
定极仪用以水下辨明方位;蜃气头盔与鲟皮甲配套,可供人在水中换气。
章明接过沈清辞的头盔,抬手亲自为她戴好,低声细致讲解:“头盔内置蜃珠,入水之后会持续散出蜃气,以供呼吸。内壁刻有回音纹,你开口发声,喉振片便能收录声响传至水中,我可以听见。倘若水下感到不适,务必立刻出声,我即刻带你上岸。”
一番仔细嘱咐完毕,沈清辞抬眸看向他,轻轻颔首。
章明眉心依旧紧锁,神色难掩担忧。
沈清辞却移开目光,轻轻挣开他的手,独自走到冰窟边缘活动四肢,舒展筋骨。
章明见状,只得移步上前,站在她身侧一同热身。
“我准备好了,下水吧。”沈清辞率先开口,语气平静笃定。
章明垂眸细细打量她的状态,见她身姿稳凝、神色从容,良久才微微颔首。
他缓步走到沈清辞身后,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妥:“闭眼。”
沈清辞心头微疑,却还是听了他的话,轻轻阖上双眼。
下一瞬,一方温热坚实的胸膛稳稳贴上她的脊背,手臂顺势轻揽住她的腰侧。骤然的失重感席卷而来,伴随着一声清亮的扑通水声,二人相拥着一同坠入冰水之中。
“慢慢睁眼。”
章明的声音穿透潺潺水声,稳稳抚平了沈清辞入水瞬间涌起的一丝慌乱。
沈清辞缓缓睁开眼,目及所至尽是浓稠的黑暗。极寒天池的水底暗沉无光,睁眼与闭眼并无二致,唯有头顶头盔镶嵌的夜明珠,泄出一圈柔和莹白的微光,堪堪照亮身前数尺的水域,再远便是沉沉墨色,幽深难辨。
章明始终牢牢牵着她的手,掌心温热,在冰冷水底格外清晰。
“体感如何?能否适应?”章明的嗓音裹着水波的震颤,低沉厚重,宛若神谕。
沈清辞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不等他再多叮嘱,她反客为主攥紧他的手,身形一旋,主动带着他往深水处潜去。
她这般胆大莽撞、毫无畏怯的模样,让章明心头倏然一紧,微微心惊。他即刻敛神跟上,足下轻蹬水势稳住身形,出声提醒,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不许莽撞深潜,水底暗流杂乱,切记盯紧方位。”
沈清辞闻声收敛动作,停在原处,抬手取出掌心的定极仪。幽蓝微光映亮她眉眼,仪盘指针微微震颤、缓缓偏转,此刻二人正处于天池水下天枢落位,坤渊星底的核心区域。
章明游至她身侧,目光落在定极仪与周遭幽暗水势上,低声细致讲解:“此处便是水下星图对应的天枢底位,是整幅星阵的起眼根基。你背了星图,可还有印象?”
沈清辞点头,随即再次牵着他的手,调转方向继续往前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