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妄肩头微微发颤,沉默许久,终是低声道出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罗刹闻言一怔。
萧玉衡抚掌朗声大笑:“倒是我的疏忽。你追随我多年,日日奔波劳碌,身边竟无一人知冷知热。无妨,待我们取回玉玺返程,我必为你择一位品性容貌皆上乘的佳人相伴。”
武妄往日总以各类说辞推脱不近女色,萧玉衡心中清楚,心无牵绊之人最难掌控,此刻正好借着这话头,顺势往他身边安插眼线监视。
武妄面上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重重叩首:“多谢公子体恤。”
萧玉衡起身,伸手作势要将他扶起:“起来吧。”
武妄借着力道缓缓站直身子。
一旁罗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撇了撇,眼底掠过一抹不屑,转瞬又掩去无踪。
武妄刚站稳身形,亭外快步走入一名传令手下,双手捧着一封密信呈上。
萧玉衡拆开信封扫过几行,神色若有所思,随即折好信纸,转手递给罗刹。
罗刹愣了一瞬,连忙接过拆开阅览,纸上短短数行字写着:狐八突染沉疴,疑似旧疾复发。
阅毕,他恭敬将密信交还萧玉衡。萧玉衡抬手,将信纸投入亭边炭火盆,火光一卷,密信瞬间化为灰烬。
负责盯紧章明的人本是心腹萧泰,此番密信却出自萧泰手下之手,并非萧泰亲自呈报,消息源头存疑,萧玉衡心底顿生不安,当即扬声传唤萧泰问话。
亭外寂静无声,无半分应答。
一股不祥预感骤然漫上心头,萧玉衡压下心绪,转头看向罗刹与武妄,淡淡开口遣人:“今日之事暂且到此,你们二人先行退下,各司其职,静候我后续吩咐。”
罗刹与武妄躬身告退,脚步声渐渐远去。
亭内只剩萧玉衡一人,他立刻传召其余监视章明的暗卫,沉声询问萧泰下落。
暗卫垂首回话,语气惶恐:“萧泰大人今晨潜随狐八去往城东方向,属下亦一路尾随,行至云平巷口,便被甩开,再寻不到踪迹。”
萧玉衡心头一沉,立刻命人取来云来镇全境舆图,顺着城东云平的方位细细查看,越看脸色越沉,心知大事不妙,当即传唤萧林前来,将萧泰失联、狐八抱恙、密信蹊跷一事尽数告知:“你即刻带人彻查,务必寻到萧泰踪迹,查清所有内情。”
……
云来镇规模中等,街巷纵横交错,想要短时间寻到一名失踪之人绝非易事。萧林沉吟片刻,拿定主意,先从二人脱身失联的云平巷着手追查。
夜色浓稠如墨,巷内空无一人。
萧林驻足巷口,缓步向内穿行,目光扫过两侧斑驳砖墙,细细打量周遭地势,试图寻出暗藏机关的蛛丝马迹。他刚屈膝蹲身,俯身查验一处墙角砖缝,耳畔骤然炸起一声轰然巨响。
漫天惨白纸钱自半空簌簌纷飞,在月光的照耀下泛出阴森冷光。
萧林大惊,猛地挺身后撤,慌忙躲闪,却仍有几片轻飘飘落在肩头。他抬手抽出腰间长剑,剑尖轻轻挑起一片细看,赫然是外圆内方、祭奠亡人专用的纸铜钱!
阴风卷地而来,散落地面的纸钱尽数被吹得翻卷盘旋,竟像是有生命一般,齐齐朝着他的方向涌来。这般诡谲异象,纵使萧林久经凶险,也不由得心头发寒,手足无措。
他与萧泰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眼前景象摆在眼前,心中已然明了,萧泰怕是早已遭了不测。心底有个声音催他留下,深挖线索查明真相;可理智又时刻警醒,这极有可能是对手设下的陷阱,若执意逗留,只会白白将自己送入死局。
几番拉扯权衡,他终究压下翻涌的悲恸,转身离开这条阴气森森的巷道,走出去数米,他又停下来,却终究没有回头,闭上眼,继续往前走。
伴着鸡鸣报晓之声,细碎白雪自天际缓缓落下,层层叠叠覆在漫天白纸上,也轻飘飘落在监视章明的暗卫肩头,霜雪刺骨。
客栈卧房内,火苗已燃到底,微弱摇曳,昏黄光晕只堪堪笼住一方床铺。
章明从剧痛里慢慢回神,意识先一步挣脱混沌,率先感知到身侧温热——他正牢牢环着沈清辞,手臂紧箍在她纤细腰肢,头颅埋在她怀中,力道未曾全然松开。肌肤相贴,能清晰感受到她平稳匀净的呼吸,她没有挣扎,亦没有伸手推开半分。
这一幕让章明微微发愣。
下一瞬,他松开手臂,动作仓促,仿佛方才那紧紧相拥,不过是剧痛发作时不受控的无意识痉挛。
他撑着床沿木板缓缓坐起,后背抵住冰冷墙壁。额间冷汗层层浸透鬓发,顺着下颌滑落,唇瓣失尽血色,泛着苍白,可眼底混沌褪去,已然恢复清明冷静。
他抬眼望向身侧的沈清辞。她已然被这动静惊醒,但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坐在床沿,手再度搭上他的腕脉,静静诊脉。
“脉象如何?”章明开口,嗓音沙哑,带着方才剧痛残留的虚弱。
沈清辞缓缓收回手指,轻声道:“脉象平稳如常,五脏六腑无受损痕迹,经脉气血流转规整,既不似身中奇毒,也不像受了内伤。”
她顿了顿,抬眸直直望向他,目光澄澈,不肯轻易放过他分毫神色:“你方才那般痛楚,究竟是什么隐疾?”
章明沉默良久。
他此刻随口编造一套说辞便能搪塞过去——旧伤积毒、练功岔气、陈年暗疾,每一个理由都能圆得天衣无缝。沈清辞不通江湖武学,更不懂秘门怪症,随便一句话便能将她糊弄过去。
可他没有说谎:“这不是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