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疾言厉色,没有厉声嘲讽,可字字都戳在她最痛的地方,逼着她看清自己的短板。
沈清辞撑在地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扣进泥里,眼泪砸在枯叶上。她咬着下唇,死死憋着没发出一点声音,连肩背都尽量绷得笔直,不肯在他面前露出半分溃不成军的模样。
她没法反驳。
是她否决了东侧,是她让青羽走的西侧。哪怕她再清楚这是他的圈套,再清楚他是故意引着自己反着来,可最终踩进去的人,是她自己。
她的疑心,成了别人手里最趁手的刀。
章明静静看了她几秒。
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看着她渗血的掌心,看着她明明抖得厉害却死撑着不肯抬头的模样。
他眸子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闭了闭眼,没再说话。他转身退回树荫下,重新望向来路的方向,留给两人一个冷硬的背影。
风卷着树叶沙沙作响,像是谁无声的叹息。
忠祁猛地站起身,长刀直指章明,双目通红,后槽牙紧咬。
他知道不该动手。杀了这个人,没人带路,小姐困在深山里一样是死。
可青羽没了。
活生生的人,没了。
积攒了一路的猜忌、戒备、惊魂与此刻的悲愤撞在一处,终于冲垮了他的理智。
“是你害了她。你一路设局,步步引导,害死了青羽!”
话音未落,他已提刀冲了上去。
刀法依旧是沈家护卫练了十几年的路数,招招凌厉,直取要害,只是因为心绪大乱,破绽比平日多了数倍。刀风扫过落叶,带着破风的锐响,每一刀都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恨不能当场将人劈成两半。
章明只侧身退了半步,便避开了第一刀的锋芒。
第二刀横斩而来,他微微后仰,刀锋擦着衣襟掠过,差了不过半寸。
忠祁的刀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重,可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章明的脚步轻得像落叶,在刀光里从容游走,不还手,也不拖沓,每一步都踩在刀势的间隙里,像在看一套破绽百出的把式。
忽然,他脚下踩到一截枯枝。
枯枝翘起的一端弹起,被他信手抄在手里。小臂粗的枯枝,在他掌中像柄称手的短棍。
恰在此时,忠祁第三刀当头劈下,力道刚猛,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
章明不闪不避,反而往前欺了半步。枯枝自下而上斜斜一撩,“当”的一声磕在刀身侧面。
力道不大,却准得惊人。忠祁只觉虎口一麻,长刀险些脱手。不等他回神,枯枝已划了道弧线,斜斜扫向他颈侧。
劲风扑面,避无可避。
“住手!”
沈清辞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撑起身,踉跄着冲过来,张开双臂挡在了忠祁身前。
枯枝骤然停住。
尖端距她眉心不过两指。劲风撩起她鬓边的碎发,几根发丝应声而断,悠悠飘落。
她仰着脸,眼泪还挂在腮边,鼻尖通红,唇上带血,眼神却亮得惊人,没有半分退避。
章明的手腕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他看着眼前的人,眸色深深。
没说话,只微微收了枯枝,垂眸看着她。
“小姐!”忠祁惊得魂飞魄散,连忙收刀,想把她拉回来,“您让开!属下杀了这个奸人给青羽报仇!”
沈清辞没动,依旧挡在他身前,目光直直迎上章明的视线。
空气仿佛凝固了。
风穿过榕树叶,沙沙地响,衬得林间更静。
良久,章明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像在问她,又像在自语:“为了区区一个侍从,舍命相挡,值得么?”
“我们之间的情谊不足为外人道。”沈清辞的声音还带着哭后的沙哑,一字一句。
平静之下,压着沉甸甸的恨意,也压着不肯弯折的底气。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一片清明。
她知道,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打,打不过;骂,解不了恨;真把人逼急了,她和忠祁都走不出这座山。青羽已经没了,她不能再把忠祁也搭进去,更不能把自己的命搭在这里。
这笔账,她记下了。但现在不是算的时候。
“你说得对。”她看着他,语气趋于平淡,“是我一意孤行,识人不清,才有今日之祸。”
忠祁在身后急声喊:“小姐!您怎么能认——”
“忠祁。”沈清辞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退下。”
她抬眼看向章明,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底没有半分卑微,只有冷静的权衡:“接下来的路,我听公子安排。该走该停,全凭公子吩咐。”
她不是认输,是认下眼前的败局,是暂时低头。
留着命,看清他的路数,才有翻盘的机会。
章明看了她许久。
看着她满脸泪痕却眼神清亮的样子,看着她明明痛到极致却强行稳住的模样。
片刻后,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小姐是个聪明人。”
他随手将枯枝扔在地上,枯枝滚了两圈,落在落叶堆里。
“此地不宜久留。先找地方扎营,寻水源休整。”
话音落,他转身朝南边走去,步伐从容。
沈清辞望着他从容的背影,慢慢放下了张开的手臂。
腕上那圈青紫色的指印还在,一抽一抽地疼,像在提醒她刚才发生的一切。
忠祁握着刀站在她身后,浑身都在抖,声音里带着哭腔:“小姐……属下……”
“我知道。”沈清辞轻声打断他,异常坚定,“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她抬脚往前走去。脚步还有些虚浮,一步,两步,渐渐走得稳了。
忠祁握紧了刀,深深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抹了把脸,快步跟了上去。
风卷着落叶掠过地面,盖住了地上那片被泪水打湿的痕迹。
数里外的犬吠声,早已彻底听不见了。
这一局,她输得彻底。
可棋,还没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