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明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语气闲散:“小姐为何突然有此念头?”
沈清辞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淡:“对公子而言,应当不算突然吧。这苍山密林你熟稔于心,眼下我们确实需要一个领路的人。公子开个价便是。”
忠祁脸色微沉,上前半步低声道:“小姐,此人来历不明,恐有风险——”
“忠祁。”沈清辞轻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忠祁抿了抿唇,即刻退到一旁。
章明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片刻,缓缓摇了头:“多谢小姐抬爱。只是在下闲散惯了,素不喜沾惹旁人是非,怕是难当此任。”
沈清辞神色未变。她本就没指望一句话便能说动他。对方摆出路况死局,又顺势拒绝,无非是想等她拿出更足的诚意,或是逼她先露底牌。
她往前微倾半步,语气依旧不卑不亢,软中带硬:“公子方才将两条路的利弊都说得透彻,无非是想告诉我,凭我们自己走不出这苍山。如今我认了这份难处,主动相请,公子却不肯应。难不成,你说那些话,真的只是随口吓唬我?”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公子看着,不像是做无聊事的人。”
章明深深看了她一眼。昏晨光影里,他漆黑的眸色微动,快得几乎捕捉不到——像是意外于她的通透,又像是多了几分欣赏。
“小姐想要如何?”
“很简单。”沈清辞语气从容,“我聘你做向导,一路护我们平安到江州。条件你尽可以提。至于你的身份来历、图谋打算,我一概不问,你也不必说。我们各取所需,到了江州,便各走各路,两不相欠。”
她说得轻描淡写,心底却清明得很。这确实是一场赌局,但她赌的不是对方的善意,是他有所图谋,且所求之物,绝不会在抵达江州之前兑现。
章明沉默了许久。
庙里静得只剩余烬崩裂的细碎声响,火光明明灭灭,映得他半边脸沉在阴影里。
“两个条件。”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
“公子请讲。”
“第一,我只送你们出苍山,只管山间匪患、野兽险路。你们府上的私怨纠葛,我一概不沾。”他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第二,到了江州,给我一笔安家银子,够这帮弟兄落脚谋生就行。”
沈清辞几乎没有迟疑:“成交。”
她抬手,做了个立约的手势。
章明垂眸扫了一眼她的手,没伸手相握,只淡淡颔首,算是应下了。
沈清辞也不在意,收回手转身吩咐青羽:“收拾东西,即刻动身。”
青羽与忠祁对视一眼,都没作声。忠祁下颌线绷得紧,手按在刀柄上,脸色沉得厉害,终究是碍于小姐的决断,没再多言。
沈清辞缓步走到庙门口,身后传来章明低声交代的声音。他跟老乞丐吩咐了几句安置事宜,末了淡淡补了一句:“我去去就回。”
声音不高,却刚好清清楚楚飘进她耳里。
沈清辞脚步微顿,眉尖轻蹙。
这话哪里是说给老乞丐听的,分明是说给她听的。
是安抚,更是宣告——这一路的分寸,从来都攥在他手里。
……
刘叔选了往北的小径,沿着来时的路一瘸一拐往回走。伤口扯着疼,每走几步就得扶着树干喘口气,额上的冷汗混着晨露往下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钻进一片密林。林子里静得反常,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
脚下忽然一顿——泥地上沾着暗褐色的血迹,不止一处。落叶堆里、草丛边,连树干上都溅着血点,一路往深处延伸。
他心猛地提了起来,捂着伤口挪过去,拨开树根处的杂草。几块撕碎的布料散在血里,是沈家府卫统一的靛青棉布,边角还绣着极小的“沈”字。
刘叔的手瞬间抖了。
府卫竟然全折在了这里?那小姐她们……
惊惧攥住了心口,他不敢再细看,转身就要走。刚抬脚,身后便传来窸窸窣窣的枝叶响动。三个提刀的山匪从树后转了出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独眼汉子,刀刃上还沾着未干的血。
“哟,正愁漏了一个,自己送上门了。”独眼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刘叔脸色惨白,转身就跑,伤腿吃不住力,脚下一绊重重扑倒在地。
“别、别杀我……我就是个赶车的下人……”他撑着泥地往后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下人?”独眼汉子蹲下身,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那你命不好。我们老大吩咐了,这林子里往北走的沈家的人,一个都留不得。”
刘叔颤抖着深吸一口气。
沈家的人……他们早就知道了?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山神庙里那个乞丐少年,那些凭空出现的山匪,还有消失的府卫……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刀刃已经抹过了脖颈。
鲜血喷溅在枯黄的落叶上,他攥着碎布的手缓缓松开,眼睛还瞪着,带着没说出口的悔恨与惊惧。
独眼汉子捡起那块绣着“沈”字的碎布,随手揣进怀里,朝同伴扬了扬下巴:“就地埋了,别留痕迹。回头跟章老大回一声,北边的尾巴都清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