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洛秋恢复意识睁眼时处在一片黑暗中。
好在他早就习惯呆在阴影里,瞳孔很快适应了这份浓稠的暗色,逐渐辨认出周遭的轮廓。他的双手双脚被缚住,左手腕上的镣铐内侧垫了一层软绒,像是怕磨伤他的皮肤。镣铐系着铁链,链子的另一头连在简陋的铁床上。
除此之外只有零星几件旧家具,四面空旷,上头只有一丝不知从哪里透来的微光。后面有个关闭的门,其余是封闭的冰冷水泥墙,甚至无法分辨外头是白昼还是黑夜。
他在这个世界的身体脆得和纸糊一样,灯野悠羽的手刀再大点力没准能直接把他打死,因此他无从推断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况。
【宿主你醒啦。】3721和他打招呼。
【嗯。】
殷洛秋觉得口干,看到床头放着一瓶矿泉水,便挪过去,坐在床沿,动作艰难地用大腿夹着瓶身,手腕扭着瓶口。
他倒是随遇而安,暗处看了他半天的灯野悠羽被他一连串动作弄得青筋直跳。
灯野悠羽从阴影里走出来,几步到床前,屈身从他大腿之间抽出那瓶矿泉水,制服裤子贴身,没想到干瘦的人大腿上还有点肉,抽出被夹紧的瓶子时带来十足微妙的观感。
由于殷洛秋手脚都无法行动,他便拧开瓶盖,将瓶口抵在对方嘴唇,下压挤开唇肉,喂他喝。
但他实在不想触碰到男性,没有用手扶着对方的脸,于是便把握不好,瓶子倾斜幅度过大,一不小心直接将水浇了对方一脸。
他赶紧收回剩下的半瓶水,殷洛秋还是被呛到,止不住咳嗽,衬衫也被水打湿,半透明地贴在皮肤上,能看见单薄的胸膛被震碎似的颤,咳嗽声在空旷的地下室发出阵阵回音。
过了好一阵,殷洛秋才终于缓过气来。他抬起头,眉眼湿漉漉,睫毛被水粘得一缕一缕,因为剧烈的咳嗽,一向惨白的面颊染上几分病态的红艳,唇角还有被压迫的痕迹,开到糜烂被榨出汁水的花似的。
“谢谢。”殷洛秋舔了舔唇角的水渍,尽量平缓地呼吸,虽然没喝到多少,但还是对好心帮忙的人致谢。
灯野悠羽站在床边,借着黑暗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他,被束缚住关起来,没有恐惧和害怕,没有愤怒,没有质问,不挣扎不叫喊,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对他道谢。
真的很乖,就和小时候一样。
不,是真的很坏,太坏了。
殷洛秋并腿坐着,安静地靠在床边,像一只乖乖待在笼子里休息的鸟。他本以为灯野悠羽会直接把他打死。
他确实知道灯野悠羽会回来。倒不如说,他一直在等他回来。
他并不关心灯野悠羽长大后又在外头遭遇了什么事情,也不关心他又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他已经按照计划影响了灯野悠羽的童年。
而童年对于人类的影响是巨大的,长久,终其一生。
童年被血脉相连的父亲震碎价值观,又被敬爱信任的女性长辈背叛,终于遇到了一个能理解他的,符合他所有预想的玩伴,不可避免会产生巨大的投射。
灯野悠羽在承受无法熬过的痛苦临界值时,会不可避免地向他寻求慰藉。
他的心灵也许靠着童年那场盂兰盆节的烟火,那些安静的陪伴,一遍又一遍拉着他从悬崖边爬回。一遍遍的反刍中,童年邻家小妹妹的形象被越来越神化,越来越被依赖,也许还会成为精神支柱。
——这个与他格格不入的世界中,还是有人和他站在一起的。
生理上已经成年,心理上却永远停留在过去。
直到那些回忆不足以抵消痛苦,再也拉不住奔溃的心灵,便会回头追寻被神化的真正意象。
也就是他。
然后灯野悠羽会发现,这是场彻头彻尾的背叛,从一开始,便是精心编织的欺骗。
他会爆发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的千百倍的愤怒。
如果没有他,灯野悠羽的童年创伤和人格缺陷会导致他疯掉后无差别杀害男性,而现在,恨能够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具体的一个人总比泛泛的范围更精准。
灯野悠羽也许会比恨所有男性而更恨他。
殷洛秋想着,无比恶劣的背叛了灯野悠羽的自己,在灯野悠羽心中被憎恶的地位能不能和和其他所有男性等同。
虽然也不知道是不是男性全都该死,但也许里头真的有几个无辜的好人呢?
他希望自己在灯野悠羽心中的分量,可以抵得过其他所有男性。
他希望灯野悠羽杀了他就不要再杀其他人了。
生命总是可贵的。
大家大部分应该都是想着要活下去。
好歹来这个世界过了一遭,身体也不是真正的他的身体,他素来不介意顺手做点好人好事。而他也能如之前所说,不要灯野悠羽的能量,迅速前往下一个能量充沛的世界了,至于之后灯野悠羽被抓起来还是关起来,都与他无关。
结果没想到,灯野悠羽选择的是囚禁,还会好心地帮忙喂水。
“衣服不难受吗?”
灯野悠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殷洛秋垂眼看了看自己身上,衬衫被水浇得湿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冷腻的布料包裹着身体,他感受到体温正在一点点流失:“如果不处理,我可能会感冒发烧。”殷洛秋根据自己的身体情况如实回答。
灯野悠羽没有接话,也没有动,黑暗里只能隐约看见他捏着矿泉水瓶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走到床边的旧柜子前,拉开抽屉。
灯野悠羽拎着那件衣服,站到床前。
“你自己换。”他说,“我不会想照顾一个病恹恹的囚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