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费力抬头看去,只见妙真身侧是一个青衣劲装的少年,手中短刃尚在滴血,满眼狠绝:“你有什么资格提我师父?”
妙真语气轻轻:“师父一生渡化苦厄,轮不到一个作恶的人来替他叹息。”
阮玄玑冷汗直流,再也维持不了体面,喘息着吃力辩驳:“改弦更张,哪有不死人的?旧日门庭不倒,后来之人如何立足?兴亡更替、成王败寇,输赢我自会认!”
“冠冕堂皇,你所作所为,何曾是为了革故鼎新买?”妙真冷冷看着他。
“若没有我,检籍怎会停?那些门第微寒的人,又要煎熬多少年?!”阮玄玑的音调已然疼得抽搐嘶哑。
那该死的检籍,令人走投无路。就连父亲也因籍册有误被追加赋役,申诉无门。
他最开始与萧栾达成合作,正是因为他允诺了自己,会停止检籍。
“为了寒门?”青士冷笑:“你究竟是想拯救寒门,还是希望天下皆该尝遍你当年的苦楚?”
阮玄玑说不出话来,不只是失血过多、心神激荡,意识阵阵发昏。
他又想起来少年时,他写出文章无人理会,换上世家子弟的名字便被交口称赞。
父亲因籍册谬误而死在役所,家里为此耗尽积蓄,母亲更是随后病亡。可同等境遇,籍册有误的某个世家却能凭一纸书信免去追究,轻轻放下。
他把申诉写得极工整,唯恐有一字不妥,让人借故驳回,捧着那申诉四处求告。可过去请父亲写过字的人帮不上忙,曾经赞过他文章的贵人也觉得祸不关己,不愿为此出面。
凭什么?凭什么!
他怀揣着恨意往上爬,本是要为寒门挣出一方天地的。可直到当年那场文家的逆书大案,世家跪在他面前,唤他‘阮公’,求他指路,求他宽宥时。
郁结多年的心便如送风过境,松快下来。是啊,本该如此,就该如此才对啊。让他们都尝遍家破人亡、求告无门的滋味,体会他的痛苦,才算是公平啊。
当年任留山一旦获胜,所倚重的世家势力更会牢不可破,所以钟离之战只能败,不能胜!
可后来世家地位还是居高不下,萧栾迟迟不肯有所举措,他才想到了那心系丛肃的长公主,没想到更是不堪重用!事到如今,棋差一招,一败涂地。
他低低笑起来,笑得眼泪横流,望向那素色的身影,竟不知怎么有几分像那前阵子死去的质子,也是这般从容淡然,逼得他步步溃败,全无还手之力。
只见那从白衣身后又转出一道影子,瞧模样是个英气十足的女子,手中接过妙真的烛台,狠狠地砸向自己。
还未等他想清这是谁?他认识吗?
铜器落地一声闷响,火焰立刻爬了撕咬上前,爬上他的衣襟,阮玄玑一时分不清是灼烧的脸痛还是腿更疼,想扑灭火却浑身乏力,只能呻吟叫嚷。
申辩、咒骂、控诉、求活全都哀嚎一遍,始终没有一句歉悔。妙真对此早有预料,阮玄玑困于心魔,根本不会被痛苦教化,认下那自觉无错的罪名,那便只好先下手送他去赎罪。
三人转身离去,身后声音不断,却无人能听到。此地毗邻槐余峰山脚,背阴靠山,本就是一处废弃荒院。
火光逐渐翻卷,愈演愈烈,木梁崩裂的噼啪声奏响,凄厉的叫喊声逐渐微弱。跃动的火色铺在地上,照出几人的影子,即便在冬夜里,也烤得人身上发烫。
不远处,一伙人站在一起。小海胆子小,特意站远了些,星儿就陪在他身边。另一旁岑元、裴梁、张镜竹俱在,几人默然伫立,一同望向那片升腾的黑烟,过往的阴谋、血债仿佛全都煨入其中。
妙真身边的绾枝恨声道:“这一条贱命如何抵得上我任家满门。”
妙真沉默许久,看向她问:“新帝登基后,你要继续留在萧宝煜身边吗?”
绾枝:“他已经答应了会为我任家正名,我已经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明日便会启程回钟离,想来我抵达时,为任家昭雪的诏令也下达到那了。”
妙真若有所思,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物递给她:“这是早就想送给你的,先前没有机会,如今全当我的饯别礼吧。”
绾枝狐疑接过来,只见是一个十足精美的角雕小刀,柄上纹理细润,雕工极巧。饶是昔日钟离胡商处都少见。
妙真继续道:“记得你说过喜欢角雕,这是我之前偶然所得,还望你别嫌弃。”
绾枝抚过刀柄,却觉指尖触感粗粝,仔细看去才发觉上头雕出“隋英”二字,一时怔住。
耳畔少女低柔的嗓音未停:“往后种种,譬如今日生,还望娘子此去一帆风顺,万事随心。”
酸意漫过心口,绾枝眼前陡然一糊,方才喃喃道:“怪不得窈娘那么喜欢你。”
意识到自己失言,又别扭地转过脸,小声道了句:“多谢。”
不知过了多久,这荒院间房屋已然一片焦黑,只留下外梁框架,红火零星点点,浓烟滚滚。
恰逢不远处东方即白,槐余峰后亮起金光,透过山门洒向这座满目狼藉的小院,又是全新的一天。
焦黑之上,烽烟落尽,尘尽光声。
远处青山如黛,万霞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