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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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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上闹了又停,窗外明了又灭,隐隐有叫卖的声音传来,京城仿佛恢复平日模样。

阮玄玑枯坐在桌边不知过了多久。城中安定,却始终无人来见他,困乏、饥饿、未知的战栗层层漫上,便是再怎么愚钝也该反应过来了,自己被人做了局。

他自认聪明,他父亲便有些才学,在乡里便替人写契书、书信,年少时家中清贫,却也一直供自己读书,他也不负所托,承其父志,习得一手好字,写得文章也出众。

之后来了京中,一步步攀至如今权位上,将那些高门显贵之人玩弄于鼓掌,试问寒门中有几人能有如他一般的能耐?若是说从何开始筹谋不及,便也只是过去这半年间,不知是心力耗损还是岁数大了,总觉处处掣肘乏力,一不当心便落入旁人圈套。

便在这时门锁骤响,像是被人砸落在地。阮玄玑立刻惊醒,见探头进来的人是星儿,蹙眉问道:“你怎么来了?”

星儿连忙过去恳切:“陛下薨逝,现在乱成一团,义父快随我走吧。”

他身上还带着外头凛冽的寒气,混杂着一股清香,不知怎得让阮玄玑紧张的心绪松弛下来,却也立即警惕,目光灼灼不住打量星儿周身。

“前日听临川王从临川起兵,陛下当即就晕了,谁曾想京外流民营都是萧世子的私兵,一路杀进了皇城,搜捕诛杀旧日宫中人……”星儿硬着头皮继续小声劝说,一面又扶着阮玄玑匆匆起身:“委屈义父先去孩儿住处躲一躲,出去总能好过困在此处!”

这话确实有几分道理,连日的困顿已让阮玄玑思绪滞涩,这下起了身才发觉自己虚软脱力,双腿使不上力来,只能任凭星儿扶着架着往外走。

踏出了百醉楼的门,便见未着禁军衣裳、手持兵械的人四散围坐,有的热络和摊主交谈,有的席地喝酒吃肉,仿佛大局已定,其乐融融。

阮玄玑看着他们的衣裳格外眼熟,混沌间又想不出来出处,一旁的星儿却倒吸一口凉气:“义父,这都是萧世子的亲兵,咱们快快绕着些……”

一路躲藏,终于是拐进小巷登上一辆马车,又辘辘复行过许久,停在一座偏僻小院前。院内只孤零零立着一间屋舍,规制狭小,还不及阮玄玑昔日居所的半间厢房。

屋子里黑沉沉一片,仔细看去才发现窗棂都被封死,外头月光勉强透入时,依稀能看见满地堆放着驱邪所用的鬼面雕像,可能是过去盂兰盆节结束,被人丢弃于此的。

阮玄玑心中觉得不对,却奈何腿上半点力气没有,头昏脑胀,筋骨渐软,只能阴恻恻盯着星儿将他扶到桌旁。

“义父多多担待,孩儿先去外头瞧瞧。”

阮玄玑愈发觉得那股清香有异,当即攥住星儿的手,他不复往日的规整,散乱银发之下,那张总是铺满慈爱的脸上正慢慢褪去和善,缓缓道:“我教过你,替人办事,也该想想事成之后,自己该如何自处。”

星儿眼中复杂又晦暗,用力回握住他的手:“您的教导,孩儿怎敢忘怀。”

话音落下,星儿抽出手离去,阮玄玑仍死死望着那背影合上门扉,没再回过头看他一眼。

四下重归死寂,阮玄玑撑住桌沿想起,又重重跌回椅中,方才四下观望,这屋子满是灰尘,似乎许久不曾住人。桌案上堆叠着一沓信纸,他蹙眉伸手取来,打眼一扫便整个人如坐针毡。

这全都是军报,上面分别奏报着军疲粮绝、寡不敌众,将士苦寒难熬,唯奉将军令死守,翘首以盼发兵驰援……是他曾经掩盖下,永林王至死都一无所知的军报。

他目眦尽裂,一封封翻去,最后一封上却变换成他认不得的异族字符,旁边却用汉文相译:齐将任留山诈降害帅……从者王戈携首级遁逃……

阮玄玑凝神看了半晌,电光火石间想起来。这是当年裴方明递入宫的陈情……

当时为了罗织裴方明的罪状,费了不少心力。他那儿子流落街头,还是自己带上了宝华山。

浑身上下像是灌入成百上千的冰针,阮玄玑一下就想起来了,方才长街上被称作萧宝煜私兵的身上所穿,分明就是昔日宝华山私兵的衣装制式。

天旋地转,阮玄玑一时辨认不出这一路是真是假,眼前从哪里开始是真,哪里开始是幻。

他终于彻悟,这是一场早早便为他量身打造好的戏,布局之早,甚至远在他未察觉时。自己与钟离、与萧栾的关联,恐怕早已被人摸得一清二楚。

香气、费云的失踪案、宝华山……许多线索于脑中串联一处,阮玄玑眼中阴鸷丛生,好一个天罗地网,恐怕就连那择贤纳士的新主,也并非幕后之人。

若只为杀他,何必费心布置这间屋子,既然还要他看这些,便还有话要说。

身后传来细微响动,一声轻浅的呼气声后,盈盈光亮从身后缓缓铺照,熟悉又平和的语调随之响起:“行到今日,制局还记得手上染过多少人命吗?”

阮玄玑扭过身子,满屋漆暗浓黑,唯女子手中一点豆亮,烛火点亮她的纤纤周身,为其渡上一层柔和的金光。面上未敷脂粉却依旧素白纯净,目若翠玉,一如月影清莲,自生风华。

满殿修罗,独见清仙。

阮玄玑看了她半晌,慢条斯理地理好衣裳,缓缓开口:“果然是你。”

妙真站定。

阮玄玑道:“星儿身上的香,我便想到该是你。公主府封得严实,我无从得知事情始末。初见你时,你那语气、做法我就觉得熟悉,我推想过无数种你的身份,全都没有佐证。不过眼下我大概猜出来了,你为什么要百般设局置我于死地。”

“当夜那些僧人站在费云鼎前,也是你这副平和的神态,实在是如出一辙。”阮玄玑叹了一口气,悲悯地望向她。

妙真握着烛台的指尖微微泛白。

“明知那些乞丐也活不下来,还是甘愿代替他们去死,多遗憾呐。” 阮玄玑继续道:“可他们脸上不见半分懊悔,那住持甚至还劝我放下执着,回头是岸。”

妙真可以想象到玄慈说这句话时,带着怎样的语气与神色。

阮玄玑轻轻摇头,惋惜道:“即便在那炉鼎中,也没听闻他们的哀嚎。你对我有恨,恨不得杀之后快,何必拿钟离旧事为自己正名呢?细细想来,你和我又有什么本质区别?那位住持若知道弟子也是如此该作何感想,着实可怜啊。”

妙真静静看着他,并未说话。

阮玄玑颈后阴风骤起,忽觉视线一矮,整个人重重扑到在地,灰尘呛入口鼻,钻心的疼痛感从腿骨处传来,鲜血喷溅的声音清晰刺耳。低头看去,双膝以下被齐齐斩断,他未忍住痛苦,闷出一声惨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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