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请,里头请。”
谢昭跟着他们进了县廷。
县厅里,几案上摆着一盏茶,两侧站着几个吏员。堂上坐着的县令本正在署理文书,见了她进来,搁了笔,站起身。
可堂上正中的位置,此刻却站了一个人。
谢昭进门的时候,他正背对着她,同县令说着什么。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谢昭打量着他,二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清隽,眉眼温润,鼻梁挺直。身量颀长,举止之间自有一股世家公子的端方气度,只是眉宇间带了些倦色。
他朝前迈了一步,又停住,立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唤一个名字,却又不敢相信,生生咽了回去。
“明——”那人开口,声音有点哑,顿了顿,才把话咽下去,改道,“是你……”
谢昭看着他,没有接话。
堂中一时静了,县令和几个县吏都退了两步,谁也不敢开口。
那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稳住了自己的声音,朝她深深一揖。
“袁嘉,见过……见过姑娘。”
县厅里的官吏们退出去了,门从外头掩上,只余两人。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扫过屋檐的声音。
“你……”他开口,声音落下去,又提起来,“这阵子,可还安好?”
“我没什么不好。”谢昭道。
“那为何……”袁嘉顿了顿,把话咽了回去,改口道,“在河谷搜寻了许多时日,一直没有你的下落。”
袁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开口,又唤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
“明安侯。”
谢昭抬手,止住他。
“你同我讲讲。”她道,“我是什么人。”
袁嘉眼里那点温和一点点退开,露出底下一点别的神色来。
“你不记得我?”
“不记得。”
袁嘉顿了顿,斟酌着,“那你还记得——”
谢昭摇了摇头。
袁嘉缓缓在近旁的一张木椅上坐下来,像是站不太住。他低下头,两只手搁在膝上,指尖轻轻地抵了一抵,才重新抬起头来。
“我是兵部侍郎袁敬之子,袁嘉。”他把声音放得极缓。
谢昭在另一侧坐下,“说下去。”
袁嘉把使团出发的事,一点一点地讲给她听。
“后来我们把河谷前后搜了半个多月。”
“找到你的人,一拨一拨地散出去,扮作行商,扮作采药人,一寸一寸地摸。我就在那一带,来回寻了几趟。”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来,看着她,“你这些日子,究竟去了哪里?”
谢昭没有立刻回答,垂着眼,想了一会儿,末了道:“你说的这些,我一样也记不得。”
“我醒过来的时候,在一处河滩上。名字倒是知道的,旁的,一概不知。”
“后来呢?”
“后来就一直在山里。”
“一直?”
“嗯。”谢昭道,“山里有人收留了我。这月余,我便在那边养着。”
袁嘉听着,眉头皱着。听完了,他问了一句:“那里的什么人?”
谢昭看着他,没有立刻答。
袁嘉也回过味来,把话缓了缓,“我无意探问。只是你孤身在外,我们这些人又寻了你这么久,你还活着,总要多问一句。”
“我明白。”谢昭道。
两人之间静了一瞬。
袁嘉便又讲了些,讲到谢昭从前如何在京中扬名,旁人家的儿郎怎么一个个地被她说得没了脸。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停了一停,脸上泛起一点不自在。
“我?”谢昭对他口中的自己实在有些,有些不大好意思认下。
“是。”袁嘉道,“我便是其中一个。”
谢昭觉得有些怪异,还是问道:“我说了你什么?”
“你说我——”袁嘉顿了顿,脸上那点不自在更浓了,顶着一抹羞色才道,“虎牙不端正,笑起来不够齐整,恐日后儿女也生得如此。”
谢昭怔了一下,失笑道:“听起来倒不是个讨人喜欢的。”
“也不全是。”
“京中喜欢你的人也不少。只是敢上门的,不多。”
袁嘉忙解释道,声音也不知是因太快才轻了还是旁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