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霁海凑得更近了些,把下巴搁在她胳膊肘边上,伸手去点那一页。
他道,“字我倒是都认得,可看着就犯困。”
谢昭没抬头,“你才看了几个字。”
“看一眼也犯困。”阿霁海理直气壮地说着,把身子又往她这边歪了歪,脑袋几乎要枕到她的肩窝里去了,“你看得这样专心,我都唤了你几回了。”
谢昭这才把书往他那边推了推,指着书页上四个字。
“常应常静。”
“常应,是常有的事来扰你。常静,是心里头不跟着乱。”
“书上说,人若能常在扰攘之中,还守得住心里的静,那便算是真静了。”
阿霁海眨了眨眼。
“扰攘之中,还静?”他想了想,拧起了眉,“那不就是石头么。”
谢昭看了他一眼。
“怎么?”
“石头不动,是因为没有东西能动它。”阿霁海道,“事事来扰,还静得下来,那怎么静?人又不像石头。”
谢昭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停。
她侧过头去,阿霁海此刻是歪着头看她的,眼神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敞亮,睫毛在午后的光里,一根一根,清澈得能数清。
“说得也对。”她把书合了。
阿霁海一下子精神了,好像是得了天大的肯定,“我瞧书,一眼就瞧明白。是不是?”
“你压根没瞧书。”
“我瞧了。”阿霁海道,“这书上的字,个个都认得。我觉得我明白得比书上还明白。”
谢昭随即笑出声来,“你既明白,你讲给我听。”
“讲就讲。”阿霁海道。他把书拿过来,翻到一页,拈起来看了一遍,又翻回去,眉头拧得极认真。过了片刻,他把书合上,往谢昭面前一送。
“还是你讲罢,我才疏学浅。”
“你方才是谁说自己明白得比书上还明白的?”
“那是我说快了。”阿霁海一脸无辜,“我心里明白,嘴上讲不出来。”
“嘴笨。”
“不笨。”阿霁海不服,“我讲。”
他又把书接了回去,翻开一页,端端正正地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开了口。
“这个……讲的是……嗯,讲的是人不能总想着一样东西。想了,便放一放。放一放,这念便淡了。”他顿了顿,抬头看她,眼里带着几分讨要夸奖的期待,“对不对?”
谢昭没有立刻答他。
他那一页讲的其实是另一桩事,可歪七扭八地讲下来,竟阴差阳错地,碰着了一点边。
“对不对?”阿霁海又问,声音里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勉勉强强吧。”
“什么勉勉强强。”阿霁海不依,“我看是分毫不差。”
谢昭没有同他争辩,只把书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重新摊开。
“我讲给你听。”
“好。”
阿霁海立刻把身子在竹凳上坐正了,双手搁在膝上,摆出一副极认真要听的模样。可他那双眼,从头到尾,都落在谢昭的脸上。
谢昭也不点破,只把书上的意思一点一点讲给他听。字句古拙,她讲得浅,倒像是把那些玄乎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拆开来。
阿霁海听得很专注,半晌,忽然道:“那……我要是想你,想得心里乱,是不是就不静了?”
谢昭讲到一半的话停住了。
“那是另一回事。”
“怎么另一回事了?”阿霁海不服,“我心里乱,就是我心里乱。跟书上说的‘扰’没两样。”
“阿妹,你说。”他往她那边凑了一点,“你是不是也乱了?”
谢昭看着他,看了片刻,“我没乱。”
“真的?”
“真的。”
“我不信。”阿霁海口无遮拦地说着,眼睛却弯成了一弯,“你这几日常常看着我发呆。你方才又把我看得眼睛都不眨,怎么就没乱呢?”
谢昭把书合上,“看书。”
“看书就看书。”阿霁海应得爽快,可那双眼,到底没有挪开。
午后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书页上,阿霁海终于不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挨着她坐着,把下巴搁在自己手背上,望着她看书。
谢昭翻过一页,又一页。
翻到不知第几页的时候,按在纸页上的手,被轻轻地碰了一下。
又抬眼,便看见阿霁海的手离她不过一寸的距离,指尖那一点已经探了过来,正碰在她的指背上。
阿霁海没看她,眼睛望着别处,耳朵却红了。
谢昭没有动。
那只手先只探来一点指尖,像怕被推开似的,在她指背上轻轻一落。见她不躲,才一寸一寸地挨上来。整个手掌覆住她手背时,掌心是热的,还微微发着潮。五指便慢慢地从她指缝间穿过,一根一根地扣紧了,扣好了,便再也不肯松开。
谢昭随着他,她的手被他扣着,书翻不成了,便只把手按在那儿不动。
“阿霁。”
“嗯。”
“你这样,我看不成书了。”
“那就明日再看。”阿霁海道,“横竖只有今日了。”
这话他说得极轻,像怕说重了,这一日便要早早地过去。少年的睫毛垂着,把眼里那点执拗和黏糊都半遮了去。
她把手翻过来,反扣住了他的手。
“好。”
阿霁海的眼睛一下亮了,灿烂得如同明珠落进水里,晃得人移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