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他们应该也要告别了,她想。
工作室里一片空旷,原本那些白色系的办公桌椅都已处理掉了,只留下一块巨大的灰色软垫,许清和笑了笑,说:“资不抵债,只好把桌桌凳凳都拿去变卖了。”
创业公司就是这样,一点点错,就能瞬间崩盘。
迟知意望着自己原先工位所在的地方,想象着那些桌椅还在时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涩。
两人一起进了茶水间,她刚在沙发上坐下,许清和给她递来一瓶矿泉水,然后在她身旁坐下。
谁也没有看谁,空气中弥漫着生疏的气息。人和人的关系就是这样,日积月累才铸就的亲密,总是轻易就能溃散分离,仿佛各自孤独才是最稳定、最符合自然的状态。
很久很久,许清和才开口:“知道我今天找你来是干嘛吗?”
其实她心里有答案,只是不确定那答案是不是正确。她想,早在许清和决定向她袒露一切的那天,他就已经和她做了道别吧。这些日子,就算两人没有联系,她却能隔空揣摩感受他的心境。
他一定疲惫不堪却又轻松不已,她觉得。
但她看到他的眼睛时,却又没了把握。那在眼里直白流淌的情意,分明在说他还没把她放下。可她已经把他放下了——
从纠结他究竟是否爱她,还是仅仅出于愧疚这件事,走了出来。一切都不重要了,她其实不该有这样的疑问,她应该相信她一直以来的感受,爱很复杂,动机、念想皆属次要,只有感受是真的。
这样想后,她就什么也不纠结了,不纠结过后,却也发现,自己已经不爱他了。
“我不知道......但我今天,是来和你分手的。”她淡淡地回道。
许清和笑了,笑声听起来很是开朗,迟知意不明所以地望向他,对上他目光的一瞬,也笑了出来。
他的眼神在说:我也是,怎么给你先开口了?
“虽然是分手,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是爱你的。”他徐徐开口,语气却不带一丝挽留,“我原本觉得不必再说什么了,但有个傻子跑来我家,打了我一顿,然后和我说,这个问题对你非常重要。”
迟知意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他口中那个傻子是谁。
“所以这段时间,我很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我必须很坦诚地和你说,一开始的时候,我对你是没有爱的,或者说,最开始的爱,是一种代替式的伪装,我害你失去了哥哥,所以想代替哥哥去爱你。”
“在你困惑不前的时候,像哥哥一样为你引路;在你无助彷徨的时候,像哥哥一样陪伴着你;在你要为前途拼搏之时,像哥哥一样献上绵薄的帮助。我想,我一开始是想扮演这样一个角色。”
“但一个人想长久的扮演另一个人,假装替另一个人活着,本就是一件自我欺骗式的表演,我的本性,内里的许清和,很快就不容许我扮演下去。在那些我无力扮演,泄露本我的每一个瞬间,你都抱住了我,我想,正是那些瞬间,让我爱上了你。”
“我当然是爱你的,不然不会让你看到我丑陋的本质。”
他说到这一句的时候,始终沉默的她握住了他的手,掌心传来久违的温热和柔软,像是在说:不要这样说自己。
喉咙酸溜溜的,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下去:
“不管你怎么看我,清醒过来后,回想这一路,我自己是挺看不起我自己的。有很多事你并不知道,我想应该给你知道,”他停顿了很久,才发现,人在展露自己的阴暗面时,其实需要很大的勇气。“除了当初你哥哥的事,我还有很多逃避和虚伪的时刻。我是一个很会展示悲伤的人,不管是真实的悲伤还是虚假的悲伤,我十分清楚那些能让我获得什么......”
又是一阵停顿。
“手上的疤是我特意想给你看的,而那些大大小小的药瓶里,其实装的是我并不需要吃的药。我有一种很畸形的代偿心理,那些药本身有很大的副作用,因此我想,吃了这些药身体产生了不适,那是不是可以视为那是我我原本就有的不适,是不是就可以视为我并没有欺骗你?”
女人的手在他手上攥紧,依旧没有说话,垂下的头发挡住她的神色。
他想,她的表情应该是心疼。
“好扭曲对不对?我自己也这么觉得。”他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还有,当初传出是他给公司做局的人,也是我。”
她握他手的力度没有变化,于是他继续说:“他能查到的那些,我也能查到,但我当时并没有去查。我止步于那个猜测,想用那个猜测彻底地让你离开他。”说这话时,脑中浮现了两人拥吻时,从楼下看到那阳台的凄冷身影,但他不准备把这件事也说出来,不想让过往的亲密因此蒙上灰影。
他的话,就这样停在了一个不太像结尾的句子上。
就像想给一篇精妙的作文加上一个能为之匹配的结尾,迟知意沉吟了许久,想说给两人的结局留下什么深刻的总结。
但她向来不擅长语文,于是,在漫长地沉默过后,她只轻轻一笑,捏了捏许清和的手,将他拉出门外。
“我饿了,一起去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