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多想无益，自己终归无法控制南宫阳，最大的倚仗走了，但起码自己还有能献给空相承的东西，情况也不算糟糕。

他默默梳理了一下纷乱的心情，视线投向对面正喂食早餐的二人，起身道：“半路遇上变故，我家里若是听到消息，定然很是担心。我先出去托人传封家书回去，顺便取些钱财，你们二位暂且待在此处，我很快回来。”

说罢，他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待到声响彻底远离，却寂放下递到空相临唇边的汤匙，道：“要不要趁现在离开？”

空相临双手放到桌面，摸索到碗勺，舀起一勺蛋羹品尝，笑着问：“你猜他会不会付钱，让小二盯紧我们？”

话音落下，只听又一阵脚步响起，停在门外，堂倌略带紧张的声音响起：“二位客人，早膳可还合胃口？厨房师傅新做了一道甜糕，您二位要不要尝尝？”

空相临轻笑一声，又吃了一口蛋羹，“甜糕，你感兴趣吗？”

却寂面色沉了几分，压低声音：“如果心中坦荡，何必找人监视？他果然有所图谋。

“一个小二拦不住我们，不如现在逃出去。”

“为什么要逃？”

却寂转头看向空相临，“许鸿风不怀好意，就连离开的南宫阳也是。他之前还要带你走，突然改主意，必然在计划着什么。”

空相临点头，“你说得没错。但就算逃跑，我们恐怕也逃不出去。许鸿风不算很蠢笨，他有心防着我们，不会给我们逃跑的机会的。我猜，他连马都牵走了。”

却寂：“……”

他几步走到窗前，推开纸窗往下望去，侧方只能看见马厩一角，只见一个车厢孤零零露出一部分，原本拴着马的地方干干净净，许鸿风竟然真的把马牵走了。

“而且，他出去也不是送家书，而是去找新的护卫。”空相临说，“他此行目的地还有段距离，不得多找些人手帮他驾马，以及看守我们。”

却寂一时无言，又坐回空相临身边，“他这么严防死守，究竟想对我们做什么？”

“等着呗，总会露出马脚的。”空相临将碗里的蛋羹挖干净，啧啧嘴，又问了却寂一遍，“要不要吃甜糕？”

却寂略带无语地看向空相临无神的眼睛，“……做厨师的家伙，都像你那么嘴馋？”

空相临惊讶，“当然不是。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集万家之所长，方能自成一家。这是我厨艺进境的‘道’。”

听着还挺有道理，空相临真不是在逗他？

却寂半信半疑地看了眼这个具有多次作案前科的人，最终决定还是为他的厨艺提升添加一份助力，扬声让等在外面许久的小二端着甜糕进来了。

看到两个客人还好端端在里面坐着，小二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笑容真诚许多，很是殷勤地放上糕点，“两位慢用、慢用。”

空相临和却寂慢慢分食甜糕，吃到一半，许鸿风就匆匆忙忙回来了。

随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一队护卫，身形壮硕，穿着与之前的护卫并无二致，一看就知是同一个镖局的。

又有了倚仗，许鸿风褪去了之前的恐惧不安，意气风发重新回到脸上。他有条不紊地指示着护卫们，很快，护卫便拉着新买的两辆马车停在了客栈门口。

一个气质凶悍的护卫来到许鸿风身边，低眉垂首，“物资已经准备好，可以出发了。”

“好。”许鸿风点点头，望向屋内两道人影，“走吧。”

却寂没动，“去哪？”

许鸿风笑了笑，“之前不是已经跟你们说过了，我要去见一个好友，就在芜城。”

“那我们呢？”

“……你们是在担忧我言而无信？不必担心，见完客之后，我自然会将你们送回各自的故乡。”

“是吗？”却寂道，“可是自始至终，你连名字都没有问过我们。”

“……”

两个注定要送出去的“礼物”，谁会过问名字呢？

许鸿风沉默一瞬，“是我没说清楚。事实上，我是想拜托我那位在芜城的朋友帮助送回你们，所以才没过问你们的名字的。他也是个乐于助人的君子，你们随我见了他便知道了。”

他原以为这个人会排斥，最不济也会怀疑追问，但出乎意料，面色冷峻的青年似乎只是随口问问，拉着另一个双眼无神的漂亮青年，一前一后上了后方的马车。

许鸿风满意地笑了笑，走上前方马车，在护卫的环绕下出发了。

出了小镇，很快进入树林。天朗气清，虫鸣鸟叫，一路上比之前太平许多。许鸿风心情逐渐转好，开始计划着见到空相承之后的种种场景，嘴角一直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

后方车辆，空相临收回放开的神识，朝着却寂摇了摇头。

一路上并未遇到任何危险，许鸿风也不像要对他们做什么的样子，看来，要到芜城才能知道他的算盘了。

空相临压低声音，嗓音在马车之中回转，“你担心吗？”

却寂顿了顿，“只要不遇到修士，我有把握带着你逃跑。”

空相临笑起来，“真是心地善良，危急时刻还想着我。”

他话语随性轻佻，放在往常，却寂该是厌烦的。但或许是别的什么影响了他的判断，却寂眼睫颤动，微微偏头，并不言语。

怎么不说话？

正等着他反驳的空相临有些疑惑的侧头，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

沉默持续得过于久了，尴尬一点点催生。空相临很少面临这种状况，喉结滚动，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出声。

他该打趣吗？但玩笑话需要时机，过了只会让气氛更加僵硬，但不说话，难道就这么僵持着？

他有些遗憾自己不能看见，不然就可以观察却寂的表情，将主动权重新掌握在自己手中；但某一瞬间，他又庆幸自己看不见，要是此时与却寂对视，恐怕……不太合适。

不合适什么？

不知道。

耳边只有车轮在道路上滚动的声音，以及周围护卫的脚步声，失去了灵力加持的听力实在不怎么样，另一个人清浅的呼吸难以捕捉。

神识一点点冒头，似敏捷而警惕的动物一点点靠近探究，空相临终于“看”到了却寂。

他拉起了一边车帘，侧头望向窗外景色，似乎对方才的尴尬一无所觉。

或者，这只是空相临一个人的错觉？不过没有像往常一样回话罢了，没什么需要大惊小怪的。

空相临收回了神识。

马车行了大半日，停下修整两回后，脚下道路逐渐平坦宽阔，一座更加庞大繁华的城池映入眼帘。

通过城门，一行人汇入人流。嘈杂声响涌入耳中，放眼全是衣着各异的人，再向更远更高望去，一幢幢高矮不一的建筑映入眼帘，喧闹更甚。

马车在其中艰难穿行，挪动了不知多久，终于停在一家客栈旁边。

这一处客栈比之前的更加豪华，许鸿风不减奢侈之风，挥手定了两间上房。

空相临和却寂是被护卫拉着下马车的。不同于之前，护卫们明显将他们看得更紧，仿佛生怕他们一转眼便跑掉，一左一右抓着他们的手臂，与押送犯人几乎没有区别。

两人没有做无谓的反抗，顺着护卫们的动作上了客栈楼梯，进入顶层上房。几个护卫也跟着一拥而入，占据房间四角，几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中间二人，面露凶光。

空相临并不受影响，坐在房中圆桌旁，就摸索着给自己倒了杯茶，却寂坐在另一侧，视线扫了一圈，面色平静。

几分钟之后，许鸿风推门而入。没有看到预想中愤怒挣扎的场面，他有点诧异，很快恢复过来，声音温和，“得罪了，二位。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变故，我不得不命令看紧你们。”

却寂说：“现在可以说了？你的目的。”

“当然。”许鸿风施施然笑起来。

目的地已经到了，明日便是拜访空相承的时间。为了避免这两人到时搞出什么意外，他是特地过来警告他们的。

“明天，我会带你们一同去见我的朋友。他可是位大人物，身份出乎你们意料。”话语间，许鸿风不由透出几分与有荣焉，“若是得到他的赏识，荣华富贵，金银珠宝，奇珍异物，应有尽有。到时，我会争取让他留下你们，希望你们尽力配合我。”

却寂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透出几分不解，“你是要……用我们讨好他？”

他曾喜欢的人就是男子，对于性别并不惊讶，但据他所知，大部分人喜欢的也应是如单凝羽那样的。空相临……抛去优越的身高和体格，单看脸的话倒也勉强合格，但是他……那位“大人物”真的不会把他当刺客丢出去吗？

却寂内心的小九九许鸿风自然不知，他只当他们不愿，继续道：“事实上，这对你们未尝不是一次机遇。

“你朋友患了罕见病症，若是在寻常人家，或许就无药可医，只能听天由命了。但那位大人不一样，他手握巨量财富和资源，若是得了他的青眼，指不定就愿意为你朋友遍寻名医，就像当初的空相夫妇一样。岂不是一桩美事？”

“空相”……？

听到这个字眼，二人神色都有些奇怪，一时没有反驳许鸿风的话。

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却寂缓缓开口，带着些许犹疑，“你说的‘空相夫妇’……？”

话说半截，他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问。

空相这个姓氏很是少见，却寂还记得空相临来自人界，他在这必然有家人。同样的姓氏，这“空相夫妇”和空相临很有可能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许鸿风一愣，看到却寂茫然的面色，“啊”了一声，“你不会没听过他们的故事吧？”

真是不可思议，他们的家乡该是有多偏僻，竟然连这么耳熟能详的传说都没听过？

许鸿风止不住嘀咕，如果是这样，那他们更不可能听过“空相承”。本打算公布这位大人物的身份，给他们一些震撼，现在看来，说出来也起不到威慑作用。

“不论你们是什么想法，那位大人物必然是要见的，不用白费心思想着逃跑。希望你们好自为之。”利害已经讲清楚，许鸿风最后警告了他们几句，转身离开了。

护卫们尽职尽责地当着无声的监视者，空相临的神识悄无声息出现，当着一堆人的面笼罩住了却寂。

“‘空相夫妇’，是你什么人？”甫一连接，却寂便出声发问。

“这我也说不准。”空相临有点犹疑，“我的亲戚不少，我离开时父母虽然发达了，但也没到这么出名的地步，流传甚广的传说也不一定是他们。”

“总归是与你有血缘关系的人。”却寂说，“走入修炼之途，想来你已经许久未见过亲人了，有没有想过……找一下他们？”

“……”

这件事，空相临其实没有想过。

因为在被纪素尘带到修真界之前，父母就和他断绝了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