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选不用想，肯定是却寂。

昏沉的脑中灵光一闪，他是因吞噬转化陌生灵力而发热，那只要撑过这段时间，便可以平安无事。

得想办法让却寂帮他，寻一处河流——这小镇周围好像没有，那就井水，把他丢进去散散热。

空相临开始挣扎着自救，几番尝试，终于连接上了肢体，手臂颤巍巍挪动着，好似行将就木的老者。

幸好，却寂很快发现了他细微的动作，空相临手背触碰到他的皮肤，反手一抓，将却寂的手握住。

却寂随着他动作，摊开掌心，就见空相临的手指在他手掌中颤抖着移动，横竖撇那，是在写字。

三分钟，空相临写了三个字，“水”“全身”。

却寂很快明白了他的意图，起身正要出去，南宫阳却慢悠悠叫住了他，“何必舍近求远？”

他拿出一颗回灵丹，当即塞入空相临口中，“他会发起高热，本质是实力弱于入侵的灵力，那给他一些灵气不就行了？”

却寂睁大眼睛，下意识想阻止，却快不过南宫阳的动作。

“他是凡人，服用回灵丹指不定会——”声音下意识拔高，却寂连忙凑近观察空相临面色，紧盯之下，他发现空相临紧锁的眉头放松了些许，面上的痛苦也消去几分，这才松了半口气。

幸好，回灵丹对他有效。

这边放下心来，却寂转头看向南宫阳，神色不明，“你之前不是说无能为力？”

南宫阳笑起来，“你这朋友挺有意思的。我对他的过往很感兴趣，这一颗回灵丹不白送。我要知道他为什么变成这样，没问题吧。”

却寂道：“你这是强买强卖。”

“性命攸关的时刻，我救他于水火，你们不谢谢我，反倒指责我，这不对吧。”

却寂轻笑一声。修士大多都有我行我素的毛病，特别是一些天赋高的，更是如此。实力是强势的资本，现如今的状况，他们也无力拒绝。

却寂内心并没有过多愤怒，只道：“就算你想知道，我也没法告诉你。我和他萍水相逢，机缘巧合之下才结伴而行，对他并不了解。”

听到这个答案，南宫阳也没有失望。只道：“无妨，我总会知道的，不急于这一时。”

说罢，他起身坐到一旁的圆椅上，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许鸿风对方才的情形一头雾水，听了一脑子对话，搞不太懂空相临的情况，只知道他目前暂且脱离了危险，于是便也不管，看向南宫阳，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那两个追杀你的仙人，还会再找来吗？”

持杯喝茶的手一顿，南宫阳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听什么，但很遗憾，我还未能完全甩脱那二人。

“墨玚么，虽说修为高我一筹，但要想逃脱他的追捕，也并非难事，棘手的是他身边的那个女修。”

说到这，南宫阳重重叹气，“我对她的来历并不清楚，只知道她出身于一个神秘的隐世宗门，修炼功法诡谲，比起修士，更像……杀手。她精通追踪之法，好几次，我都差点被她发现踪迹。”

“怎么会？”许鸿风大惊失色，“那怎么办？！”

他焦急得开始打转，“我早和空、对方约好见面时间和地点，那几箱书籍被毁，我更不好失约，需得去和他解释清楚，免得生了嫌隙……我们相约地点就在不远处的芜城，我之前以重金雇你，你也应下了差事，东方兄，还请助我抵达！”

南宫阳对上许鸿风焦急而恳切的目光，目光一偏，看到一旁仍在昏迷的空相临，没有开口。

之前应下这趟差事，是觉得有趣。但现在新鲜感不再，有趣变成了负担。相比之下，还是新发现的空相临更令他好奇。

他拍拍许鸿风肩膀，并不正面回答，只安慰道：“许兄也不必太过忧虑，他们暂时追查不到这里，大家都累了，不如先休息。”

休息？他现在哪还有心思休息！许鸿风心中焦虑不安，还想再说，却见南宫阳已经自顾自爬上那柔软大床，和衣闭目睡下了。

许鸿风：“……”

空相临的高烧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待到天色最暗，一丝月光也无之时，他的体温才开始缓缓下降，到达了正常水准。

疼痛彻底褪去，呼吸变得平缓，空相临动了动手指，感觉到对自己身体各处的掌控重回，挪动间，耳边也能听到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心中不免欣喜。

虽说遭了一番罪，差点把自己给烧死，但触觉与听觉接连恢复，终于摆脱了生活不能自理的状态，结果很不错。

触觉让他对周围物体有了切实概念，听觉让他找回了说话的能力，空相临摸索着床褥布料，产生了一股说话的冲动，喉咙发出一阵细微的气声。

一段时间不用，感觉自己都不会说话了。

积极尝试发声之时，身侧传来摩擦声，有人接近，熟悉的手覆上空相临额头，轻缓的呼吸就在上方。

空相临循声望去，无神的双眼正好对上却寂面庞，他没想到空相临竟对他的动作有反应，呼吸轻了一瞬。

空相临面上浮现浅笑，不待反应，一把捉住了却寂放在额头上的手，紧握着不让他挣脱，紧接着故技重施，摊开他的掌面，慢慢写起字来。

“我、恢、复、触、觉、和、听、觉、了。”

却寂手指一缩，看了眼不远处睡下的南宫阳，反过来抓住空相临的手，手指在他掌心上滑动：“身、体、如、何？”

他甚至画了个问号，一板一眼的。

空相临无声笑了笑，写：“良。”

却寂回了个“好”，接着，开始一点点跟他说了之前南宫阳给他喂下回灵丹，并提出报酬的事情。

空相临比却寂更了解南宫阳，一听便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他单纯就是好奇了。

南宫阳来自于上界，因着血脉特殊，成长期很是漫长无聊，探究外界，云游四海的欲望愈发庞大。成年当天，他便偷偷跑到了修真界，惹了一堆事之后，又为了躲避追杀逃到人界，对此间种种人事物的好奇并未减少半分。

一个实力已至金丹期的修士，会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称兄道弟，还愿意接受雇佣，报酬只有一堆无用的钱财，除了因为好玩，空相临想不出其它理由。

南宫阳对他也是一样的，一个拥有变异灵根，本应实力不错的修士，却落得五感封闭灵力尽失的下场，南宫阳看他，就像在看奇闻本身，探究欲很强。

空相临并不是很在乎自己的经历是否被别人知道，若是放在平常，他想知道，自己最多挑拣一些不太好告知的，其余说了便是，毕竟也是救了他一命的人。但麻烦之处在于，这个人偏偏是南宫阳，主角团之一，单凝羽的后宫。

空相临的经历和单凝羽息息相关，若是让南宫阳知道了，之后他再和主角相遇，保不齐又会给空相临带来新的变数。

灭门危机已经解除，空相临是真的不想再和主角团有交集了。

空相临想过编。但对于好奇的事物，南宫阳自有一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倔劲，就跟他追单凝羽一样穷追不舍。但凡让他抓到一丝破绽，此后就别想安生了。

逃，以他和却寂的状态，根本不可能逃掉。再来，就是他前世百试百灵的方法，打。

南宫阳此人虽然抗揍，但空相临下手也黑。最愤怒的一次，他逼得南宫阳现出真身，将他整条龙尾的鳞片和毛发都拔光了。

那一次的壮举威慑力十足，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南宫阳缩起尾巴，见着他就跑。

很可惜，空相临没法借鉴前世的做法，决定继续装聋作哑。面对一个五感缺失的人，南宫阳想问也问不了。

第二天一早，为了安全，许鸿风叫小二将早餐送进房中。几人围坐在圆桌周围，南宫阳盯着好似仍对四周环境一无所知的空相临，沉吟片刻，他看向许鸿风，“这之后，我们还是分开行动吧，那些报酬我不要了。”

“……什么？”许鸿风大感意外，瞬间慌张起来，“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怎能临时变卦？这……”

“墨玚的出现是我始料未及的，这也是为你着想啊，许兄。”南宫阳遗憾摇头，不管许鸿风难看的脸色，又指向空相临，“还有，他，我要一起带走。”

许鸿风：“什么？！”

话音落下，却寂眼神直刺过去，“你想做什么？”

“那么紧张干嘛，只是想为他治病罢了。”南宫阳耸耸肩，理所当然道，“为了得到那颗回灵丹的报酬，我当然要先尝试治好他的病。若是治好了，这对他而言，也是好事一桩呀。”

却寂道：“他不会愿意跟你走。”

“为什么不呢？”南宫阳真情实感地疑惑起来，“他这病奇特，只有修士才有可能治好他。而在这个地方，你们能遇见的修士少之又少，更不可能找到像我修为这么高的。”

却寂眼神沉凝，正要反驳，一旁的许鸿风率先站起，“南宫阳，你我互称兄弟，你真的要失约于我吗？”他说着，喉咙发紧，声线竟是颤着的，面上浮现出几分祈求之色，“此行对我很重要，你知道的！”

南宫阳引来了两个修士追杀，按理来说，分开走才是最好的。但矛盾之处在于，许鸿风早向空相承夸下海口，说自己有一位亲如兄弟的修士朋友，也因着这层关系，空相承对他刮目相看，联系逐渐紧密。

前段时间，空相家两位老家主透露出想要抛开尘事，回到当初一家三口曾共同生活的地方定居养老的念头。下一任家主的角逐眼看就要到达尾声，空相承牢牢占据着优势，情势即将明了，就等着这最后一层薄纱揭开。

空相承的激动与迫不及待自不必言，身为他的拥趸，许鸿风也很是着急。

若是抢在空相承继承家主之位前再想办法帮他一把，就能让空相承承许家的情，但若是晚一步，那便成了阿谀奉承，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是以他更是焦灼。

几箱搜集来的书籍付之一炬，承情已经走不通了，南宫阳就是他剩下最大的筹码，他势必要让空相承见到他。

二人表面上互称兄弟，但毕竟身份千差万别，实力差距也犹如天堑，许鸿风这点小九九不敢与南宫阳明说，只能半哄半骗地将他带到约定地点。

前半段路程明明很顺利，谁能想到，竟会半路杀出两个修士来！

南宫阳能毫发无伤地从他们手中逃出，现在还一派悠闲模样，事情定还在掌握。许鸿风心中稍安，更不想轻易放开自己的倚仗，一时的危机，阻止不了他与下一任空相家家主拉进关系的计划！

南宫阳一根筋，半点没察觉他的小心思，对许鸿风的反对很是不解，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就这么定了，许兄，你也不必再说什么。”

许鸿风气急，又不敢多说，眼见事情就要这么定下，却寂皱眉，出言反对，“不行。他不能跟你走。”

“你自己也说过，那个女修观察敏锐，你逃过她的搜查有侥幸成分。若是带上一个凡人，你还能成功隐藏行踪吗？”

南宫阳一愣，终于意识到这是个问题，不由苦恼。

他想和许鸿风分开，自然是为了尽快治好空相临的五感封闭症状，满足他来势汹汹的好奇。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若是对什么东西感兴趣，便会抓耳挠腮，念念不忘，恨不得下一秒就得到。

他判断空相临的病因是缺少灵力，人界灵气缺失，修士的灵力又不行，他便想到寻找天材地宝。

人界的天材地宝不至于绝迹，只是品相差些，且生长在荒无人烟的极端环境之中，线路就与许鸿风的目的地相悖了。

他计划得好，却独独没考虑空相临糟糕的身体素质。“啧”了一声，南宫阳不耐烦地敲着桌子，一计又上心头。

既然带不了，找人暂存着不就好了。人间修士寥寥，想来除了他，也没人能发觉空相临的奇异之处，一个五感尽失的“凡人”，就如同一处待他挖掘的宝藏，逃不脱他的掌控的。

说到“暂存”，许鸿风所说的空相承就是一处绝佳的存放处。

南宫阳知晓此人好美色，而且极易喜新厌旧，但有一点强于其他人的是，他从不对失去兴趣之人弃如敝履，所有与他有过一段情的人，都获得了妥善的处置。

也因此，空相承养着一群见不得光的情人，他或她们或眷恋真情，或渴望财富，潇洒离去的是少数，绝大多数都留了下来，等待着终有一日再次获得他的关注。

许鸿风与空相承见面，定会将却寂二人作为礼物送出去，到时候，等到南宫阳拿到天材地宝回来，想来空相承也差不多会玩腻了，正好让他带走。

不错的计划。

却寂看着南宫阳不断变化的表情，微微皱起眉头，拿不定他打着什么主意，桌下一只手刚触碰到空相临手指，正想与他简单交流一下，就见南宫阳嘴角扬起，瞬间改了主意，“说得是，你们还是跟许兄一道走比较安全。”

许鸿风还想争取让南宫阳留下来，但他没有给他劝说的机会，留下这一句话后，干脆利落起身走到窗前，翻窗离开了。

许鸿风挽留的手还伸在空中，双眼定定看着大开的窗户，半晌，含恨长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