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长抬眼看他,眼睛里还带有一丝清明。
唐昌撇撇嘴,说:“没意思,我还以为今天能看你笑话呢。”
他就说,沈溪长这人再不对劲能不对劲到哪去。
喝烈酒又怎样,沈溪长心里都有度,他绝不会放任自己完全喝醉,喝什么,喝多少,怎么喝,一切都在他的计算范围内。
唐昌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刚想说什么,沈溪长说话了。
“没意思,”沈溪长扯扯嘴角,说,“我也觉得挺没意思的。”
唐昌一下没听懂沈溪长在说什么:“什么有意思没意思的?”
“我没意思。”沈溪长说。
“不犯错的人生,和父母规划严丝合缝的人生,呈一条直线发展的人生,”沈溪长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自嘲地笑笑,“被人羡慕的人生?”
沈溪长继续说,“真挺没意思的。”
让他最难受的是,他并没有资格说自己的生活不好。
不好吗?
从出生起便被铺了路的人生,一份稳定的工作,不需要担心的未来。
不好吗?
当然好。
可很没意思。
唐昌顿了顿,他认识沈溪长是在初中,两人一个班,他是万年老二,第一是沈溪长。刚入学时,他还想着可以和沈溪长争一争,奋斗了三年,没争过一次。
后来庄瑜来班上开过一次家长会,在讲台上作为学生家长发言,分享自己的教育经验。
那次之后,唐昌对沈溪长只剩敬佩,亦或是说对他整个家庭都保持敬畏之心。
因为他从未见过如此自律的家庭,他们做任何事情都有时间规定,无论是吃饭睡觉,还是学习锻炼,距离规定时间上下浮动不可以超过五分钟。
魔鬼家庭。
后来唐昌又得知,沈溪长的父母对沈溪长,从来都是最高规格的要求,在任何方面皆是如此。
在高规格的要求之下,是高强度的压力和训练。
唐昌释怀了,甚至觉得他有点可怜。
他本以为,沈溪长在长大成人过后,会逐渐脱离父母的控制,反正如果他是沈溪长,他一定会秉持着自己的人生自己做主的观念,打破父母给他的枷锁。
出乎他意料的是,沈溪长没有,他没有任何挣扎地走了父母为他选择的路。
时至今日,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
但要让他劝沈溪长吧,他没有办法劝,因为他没办法说这条路不好,只是他内心执着认为,沈溪长可以更好。
“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个?”
唐昌给自己倒了杯酒,抿了一小口,整张脸立马皱成一团,他咂巴几口,真是不知道沈溪长怎么下咽的。
沈溪长清楚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明天还需要上班,他不能以一个宿醉一晚的状态去单位。
身上难受,沈溪长往嘴里丢了块冰块含着。
“刚我妈一个学生和我说他很羡慕我。”
“什么样的学生?”
沈溪长歪着头想了想,说:
“看着很有意思,实则挺无趣的一个学生。”
*
“郑队。”
“郑队……”
祝如珩一跨进门,办公室里的人齐齐站了起来望着他。
“都站起来做什么,”祝如珩抬手晃了晃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里面是还泛着热气的包子油条,说,“有谁还没吃早餐,我这买了。”
他将袋子随意搁置在桌上,“你们要吃自己来拿,最后一次免费早餐了啊。”
祝如珩顺着走廊往前,推开刑警队长专属办公室的门,开始收拾东西。
原主的个人物品不少,柜子里,牙刷,毛巾,刮胡刀等等生活用品应有尽有,祝如珩找了个纸箱,把能带走的全部往箱子里塞。
门口已经聚集了人,扒着门眼巴巴看着他。
祝如珩啧了一声,指着他们说:“都堵在门口干嘛,没事做了吗,要真闲着没事做,去隔壁院子喂鸡去。”
没有人动,祝如珩收拾完东西后他们还堵在门口。
祝如珩端着纸箱,好整以暇地走到他们面前,看看他们什么时候给自己让路。
没有人给他让路,甚至有人展开双臂拦在他面前,指明了不让他走。
祝如珩感到新奇:“我威信力什么时候又变差了?”
“郑队,你真的要辞职吗?”
祝如珩不甚在意地昂了一声。
“郑队,那你还会回来吗?
“回来做什么?”祝如珩笑了一声,“给你们当专职外卖员送早餐吗?”
他开玩笑的,但没有人笑得出来。
除了祝如珩。
他还是笑着,指名道姓地点了两个人:“李兴,赵弘亮,我走了可没人监督你俩吃早餐了,别天天再让人惦记了啊。”
被点到的两人眼睛已经发红,看上去是要哭了。
“郑队……”
“行了,都给我打起精神干活了,”祝如珩扫视了一圈,说,“我走了。”
“郑队,我们不想你走……”
“郑队,你能不能别走啊……”
眼看形势马上要不受控制了,祝如珩清咳了一声,训斥道:“别在这哭唧唧的,我是辞职,又不是天人永隔。”
“行了,我真走了。”
面前的几人不情不愿地移开了一条道,让祝如珩过,祝如珩没再多言,直直地向前路走去。
外头晴空万里,艳阳高照,刚进门时的乌云已然消散,不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出了警局,祝如珩面上的笑意瞬间敛得一干二净。
他回头,向后深深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