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福儿童福利院地处豫市郊区,离他住的城中村有三十多公里,空车跑回去可不划算。
也许是因为快要刮台风了,大家都躲在家里不愿出门,莫七等了足足二十分钟,也没等到乘客。一开始,他还盯着手机屏幕,但十分钟后,他就抬起头,转而盯住面前的这栋小楼,再没移开过眼神。
又等了十分钟,莫七的眉头皱了起来。
——去厕所而已,沈泊、沈蒙两人怎么会半个小时都不回来。
总不会是真撞到鬼了吧?
这栋楼平常没有人会进,并没开灯,黑洞洞的一片。莫七想了想,走进楼里,把自己手机屏幕调成长亮,打开备忘录,写下“在门口等我半小时——莫七”,搁在门口。
黑暗里,一眼就能看到这里有个发光的屏幕。如果沈泊、沈蒙出门时正好和他错过,肯定能在一片黑暗里一眼看到手机上的留言。
半个小时,足够他将这栋小楼每一间屋子都搜一遍。
莫七脚步不停,向楼道深处走去。
沈泊拉着沈蒙走进小楼。
她在万福儿童福利院长到十六岁,连刚才沈蒙讲的那个鬼故事,都是她说给沈蒙听的。她自然进过这栋小楼,知道楼里的厕所都在哪。
轻车熟路地往楼道里走,走出十几步,她的右手衣袖就越来越沉。沈泊低头看一眼衣袖,咬着牙问:“沈蒙,你拽我衣袖干什么?!”
沈蒙缩着脖子弓着腰,嘤嘤地说:“姐,我害怕。”
沈泊牙咬得更紧了:“你怕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太黑了。”沈蒙压着嗓子,“厕所也这么黑么?我……我……我不敢去这么黑的厕所……”
“你手机不是有手电筒么?打开!”沈泊凶他。沈蒙却拽着她袖子直晃:“不行。别的地方都是黑的,唯一的光源在手里,这太像鬼屋密室了。要是真有鬼,肯定和鬼屋的npc一样,看到光源就要扑上来。那我不成活靶子了?”
沈泊闭上眼睛,默念三次“自家弟弟、自家弟弟、自家弟弟”,终于忍下脾气。
“三楼的厕所里有光,”沈泊咬牙切齿地说,“我们去三楼。”
这栋楼原本是福利院的图书馆,后来在前院又盖起一栋图书馆,这里的楼就废置了。男女厕分别设立在楼道的两端——一楼、二楼是女厕在外,男厕在内,只有三楼是男厕在外端,女厕在楼道最深处。
楼道最外端有面大窗户,多多少少能透进一点光。
“好——”沈蒙想了想,点头答应,“姐,你真好。”
沈泊快被气得吐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艰难地拽着自家两百多斤的手部挂件,往楼梯上走。
上到三楼,一眼就看见男厕。男女有别,沈蒙只好放开沈泊衣袖,磨磨蹭蹭地走进厕所。
沈泊一看他那副怂样,就忍不住冒火。她转过身,背对厕所,面朝楼道,忽然发现楼道深处,似乎有哪里正在发出青绿色的荧光。
说“看”,其实也不准确。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比起“看到”,更像是“感觉到”。
沈泊天生比常人敏锐。从科学上解释,有些类似于某些爬行动物或两栖动物的“第三只眼”。
生物学上,“第三只眼”被称为“颅顶眼”或“松果眼”,可以感光、调节生物节律,甚至于感知磁场变化。洪水、地震等大灾难将要降临时,有些动物能提前感知,也是因为“第三只眼”。
而人类在漫长的进化里,已经失去了第三只眼。沈泊就是那条进化里的漏网之鱼——她的第三只眼,没有完全关闭。
有时候,这是一种第六感。有时候,又有点像是阴阳眼。沈泊时不时能感知到一些普通人感觉不到的东西,也是因此,世代修道的沈家才会从福利院里将她领养回家。
她这种模模糊糊的感知,使得她在修行时,更容易感觉到灵的流动。这种感觉,对于一个修道者来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天赋。
现下,她“看”到的这一团青绿色的光,就是她的第三只眼感知到的异常。
虽然明知和眼睛没有关系,沈泊还是习惯性地揉了揉眼睛,想要看清楼道深处是什么在发光。这团青光明显不对劲,她心里有点打鼓——这栋小楼,不会真的有鬼吧?
她是个道士,又从小在万福儿童福利院里长大,如果在这里碰上了鬼,她去伏鬼义不容辞。沈泊想都没想,抬腿就往楼道深处走。
随着她越走越近,那团青绿色的光也逐渐清晰。这种光亮不像是什么自发发光的东西,更像是一种反光,在她“第三只眼”的视角里,这团青绿色的光并不透亮,而是棉絮一样,堆积在一起。
沈泊正集中精力试图看清楚些,就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变了调的惊叫。随即,她那不争气的弟弟哆哆嗦嗦地连喊四五声“姐姐”,一声比一声喊得急。沈泊无奈转身:“这里!”
脚步声迅速接近。沈蒙几步赶过来,一把抓住沈泊衣袖:“你你你跑这么远干嘛?知道我找不到你多害怕么!”
沈泊不想知道。她对天翻个白眼:“我看到里面——好像有‘东西’。”
沈蒙闻言,拽着沈泊衣袖,立刻把她往外拉:“那那那我们往第五协会打个电话,找道士来看看吧……”
沈泊再忍不了,一巴掌拍上沈蒙脑袋:“你姐姐我就是道士!”又反手抓住沈蒙:“还有你——别忘了,你他妈也是个道士!”
她抓着沈蒙就往楼道深处拖。沈蒙嘴巴里虽然颠三倒四,不停拒绝,但完全没有胆量和沈泊对着干,一个二百多斤的大汉,硬是被身高一米五几的小姑娘拖进了楼道。
他们停在楼道中央的一间屋外。从屋外看,这间屋子并没有什么异常,沈泊踮起脚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向内张望——里面黑黢黢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她向前靠,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却没想到,这扇门并没有关紧,她向前一靠,门“咿呀——”一声,就被她的体重推开。沈泊垫着脚尖,重心不稳地向前倒,沈蒙在她身后,下意识地抓她肩膀,想要将她拉回来。
手一碰上沈泊肩膀,只觉一阵大力传来——就好像他要拉住的不是个不到一百斤的女孩,而是几吨重的汽车。沈蒙完全没有办法与这种力道抗衡,当下脚下一个踉跄,就和沈泊一起跌进了门里。
下一瞬,大门猛地弹回去,“砰”地一声巨响,重新关紧。
门内门外,再也没有响起任何声音。
楼道又恢复了寂静。
莫七检查过一楼,登上楼梯。刚上二楼,就听见头顶上传来“砰”地一声巨响。
他微微一愣,仰头喊了一声:“沈泊?”
没人应声。莫七立刻加快脚步,大步流星奔上三楼。他顺着楼道自外向内逐间检查,将每间能拉开门的屋子都打开。一边找人,一边在喊沈泊的名字。
空荡荡的楼道里,只有他喊“沈泊”的回声。声音震荡着,一声接一声,逐渐减弱——
“沈泊——沈泊……沈……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