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明抬起眼睛,眼神落在虚空中的一点,定定地看了半天。好久,他长叹一口气:“那是很久以前了,久到我已记不清过去了多少年……”
建平四年,汉哀帝治下,天灾人祸,民不聊生。大灾之后,便是大疫,樊明、樊晖、樊晓三人原本在深山道观之中修行,既逢乱世,便下山施药。
那时,百姓之中已经传开一个说法——代行西王母筹者,可保不死。一开始,他们只以为那是绝望之中的一种癔症。
“可是后来,我们见到了真正的西王母筹策。”樊明说。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好像在梦里说话,两千年过去,当年的那一幕对他来说,仍旧像是一个美梦。
“西王母筹策治好了濒死的病人。大统领问我们,要不要跟他走,去同陛下要一块净土,西王母的子民,将会在这块净土上繁衍生息。”
没有疾病,没有灾祸,每一个西王母的子民,都能在那里度过平静、祥和、长寿的一生。
“我们跟随大统领,一路走入长安,面见陛下。陛下答应我们,会在西北蛮荒之地,辟出一块土地,由我们带领西王母的信徒建立新城,繁衍生息。”
然而,当他们远足来到西北,一切却都变了。
汉哀帝并没有给他们一块净土。等着他们的,是一个早已布好的陷阱。
“陛下派出军队,出其不意地夜袭新城。带领军队的除去大将,还有几十个道士,我们毫无防备,节节溃败。退到退无可退,大统领展开了一个小世界,要将所有人都藏进去。”
“我们带着一支队伍,成功进入了小世界。可是更多的人没来得及进来——包括大统领。”
剩下的事情,不用樊明再说,莫七也能猜得到。
展开阵的大统领战死在了阵外,再也没有人知道这个阵的规则是什么、阵眼在哪里。原本为了保护他们而展开的阵,变成了围困他们的牢笼。
“你们进阵时,都带了什么东西?”莫七问。
“很多。”樊明道,“种子、符箓、武器……我们原本想在这里建立新城,因而物资准备十分充分。当时情况紧急,我们就把能藏进来的物资,都带了进来。”
莫七看向樊明:“包不包括——西王母筹策?”
出乎意料,樊明没有丝毫犹豫,轻轻摇了摇头。
“西王母筹策一直是由大统领贴身携带。”樊明说,“我也只曾见过一次。”
莫七微微挑眉:“你只见过一次,又怎么会知道,西王母筹策一直由大统领贴身携带?”
樊明被他问得一愣——他倒是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下意识地认为,西王母筹策这样重要的东西,自然是要由大统领贴身带着的。
叶明秋已经听出端倪,在一旁哑语问莫七:“你觉得西王母筹策就是阵眼?”
莫七点了点头:“阵的规则使祭司灵魂不死,一定与西王母有关。而在樊明的描述里,唯一具有灵力、且与西王母有联系的,只有西王母筹策。”
西王母筹策,真的是由大统领贴身携带的么?会不会其实是被大统领藏木于林,藏进了樊明没有注意到的那些物资之中?
那又会是什么呢?
樊明带进阵里的物资数不胜数,如果漫无目的地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如果西王母筹策被藏木于林,那首先要保证的,就是这根木头不会被劈了当柴禾。”莫七思忖片刻,“筹策不会藏在随便一个地方,它一定藏在一件会被信众珍而重之的东西里。”
对于西王母的信众来说,最珍重的东西都有什么?这样的东西,又有几样呢?
莫七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对樊明道:“今日我打断了降灵仪式,樊村村民便将我们赶出了居住地。周珂不计前嫌,送给我们一些被褥、衣物——”
他话没说完,樊明的脸上已经变了颜色。他低下头,好像不敢接触莫七的眼神,犹豫一会儿,才道:“是我属意的。莫道长,三次都是我的主意,不关旁人的事。”
“大哥!”一旁樊晓听他这么讲,立刻就要反驳。樊明狠狠瞪他一眼:“闭嘴!”
樊明所说的“三次”,指的正是那双三次试图将人穿走的绣花鞋。
莫七摇了摇头:“我不是要追究什么。大祭司,我想问的,是这双鞋的来历。”
“那双鞋是祭礼用的。”樊明不假思索,“不过,它与祭礼仪服不同,除了祭礼上使用,它也是一件法器,只要穿上,便能日行千里。”
“你见过有人穿着它,日行千里?”莫七问。
“那倒是没有。”樊明道,“不过,大统领是西北人士。他曾对我讲过,传行西王母筹策的最初,他就是穿着这双鞋行天下九州,将西王母的恩泽洒遍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