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县，沈双鲤全面接管县衙事务后，食物、药材、郎中暂时不缺。

城内的人听说新县令临危上任后，患病的人可到柳员外的宅子里得到统一治疗，还给所有人提供免费食物和水，都纷纷拖家带口地往柳宅外面赶。

沈双鲤和盖衡从县衙出来，去找胡郎中，一来是看看治疗瘟疫的方子是否有进展，二来也是和胡郎中商议瘟疫的来源，她双鲤心中有所猜测，还需和胡郎中等专业人士确定。

还没到柳宅，沈双鲤就发现路上百姓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在大街上来来往往，毫无秩序。她皱眉道：“这些人不能在大街上随意走动。”

盖衡道：“都是听说了县衙提供有免费救治的郎中和药材，还给他们安排住处，好些人拖家带口地往柳宅赶。”

“可这样混乱，只会让瘟疫传染更快。”现下瘟疫源头还没找到，这些人没有章法地在大街上走动，只会让情况更糟糕。她给王继明说过，要维持好秩序，怎么外面还是这样混乱。

他们身后，姜显似乎看出了沈双鲤沉下的脸写着不满，他沉默，没有为自己的好兄弟解释。

来到柳宅外，情况远比沈双鲤想的糟糕。想进柳宅的人太多了，柳宅外拥挤、吵嚷，不像井然有序的救灾现场，反而像菜市场一样喧嚣无序。

“不能这样下去！”她转身，眸色蕴着少见的责备。她明明交代过王继明，瘟疫会传染，要做好隔离，秩序不能乱。她问姜显：“王县尉呢？这里为何如此混乱，那些官兵怎么都拦着不让百姓进去？”

姜显面色不卑不亢：“大人，继明兄在柳宅内主持大局。”他只说了这一句，就不再说话。他是故意没有说柳宅内都是严重的病人，无人敢进去，是王继明身先士卒，带着几个下属进去的，也没有说外面这些人，表面是衙门差役，却吃这城内那些乡绅富户的好处，平日根本不把王继明和他们这些人放在眼里。

他是故意冷眼旁观，也是在……试探。

继明说这个年轻的小县令看着不是普通人，他却保留意见，这人太年轻了，像一个没有经历过任何风雨的、被保护得太好的公子哥。

这样的公子哥，一开始会热血上头，会不管不顾，可是后面，当发现现实和理想完全是两码事，这些脆弱的贵公子，就会打退堂鼓，就会想办法明哲保身，最后留下一地的烂摊子，最终还是继明和他留守蓟县。

他不是继明那样坚毅之人，即使遭遇诸多不公，依旧初心不改，明知这朝廷朽了烂了个彻底，仍能坚持自己的道义。

这世道，好人命不长，祸害却能活千年。

要他说，他倒佩服淮县的郭二八，既然老天闭眼不看民间疾苦，朝廷无视他们这些草芥，那就管他三七二十一，争出一条血路来，为何不可！

可惜……继明兄不是这样的人，否则，倒是可以效仿那郭二八，反了又如何！

姜显丝毫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什么大逆不道。这天下，本就是大邑人从中原人手中夺过去的，如今八十多年过去，中原大地满目疮痍，饿殍遍野，礼崩乐坏，各地起义军层出不穷，多他们一个不多，少他们一个不少。

要不是继明还在蓟县，没准他已经去投了那郭二八。

这年轻的小县令横空出世，叫继明看见一缕不知是曙光还是血光的光，就闷头栽进去。

他不想让好友再为这狗朝廷卖命，却又无法阻止意志坚定的好兄弟，便只能让他自己认清现实。

“他……”沈双鲤张嘴，忽然意识到自己也成了那纸上谈兵之人、站着说话不腰疼之人，她是不是像极了上辈子只会动嘴皮子的老板那样的人。

她说得轻巧，可王继明和他下面的人要办到那些事，不知道要跑多少腿，费多少心。

蓟县本就无人可用，王继明一个县尉，无惧被传染的风险，亲自到柳宅内管理秩序，而她不过是坐在县衙那张桌子后，挥斥方遒地说几句，就期望偌大一个县城立即恢复秩序，简直太天真。

沈双鲤没再说什么，而是直接走到人群前，大喊：“大家排好队，先来后到！若是不排队的，立即带走！不仅不给治病，也不给粮食！”

她身量矮，说话的声音却足。这话一说完，刚才还一味拥挤的人群看向她。有些人认识是新来的小县令，有些人不认识，但好歹人群安静了一些。

“排队？莫不是又想让我们给你们好处，才让人进？”不认识沈双鲤的人站出来说。

老人的声音听着很喘，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的衣裳打了好多补丁，头发花白，脸上围着面巾，不时咳嗽着，病状不轻，这样的人怎的没收进柳宅去？她之前就说了，病症重的以及老弱妇孺先进行治疗！

沈双鲤马上明白其中有猫腻：“好处？是谁在找你们要好处？”声音冰冷了几度，眼中绽出寒芒。

“那些官爷，见人下菜碟，给了好处的优先放进去，没给好处的，全都拦在外面！”

沈双鲤不是不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会有人浑水摸鱼。何况她一个新来的和尚，要管好这个新庙里的和尚，怕是没那么容易。只是没想到蓟县危机存亡的时刻还没过去，这些牛鬼蛇神就开始搅动一池浑水。

姜显听完，拱手捶立在她身后半步，听着这些话，并不意外：“大人，您别怪王县尉，这些人早就不服管束，之前就和余荣沆瀣一气。您虽将余荣下了大牢，可这些人早就从根上烂掉了。”

王继明和姜显几人带着一帮还算有点良知的兄弟苦苦支撑，可是根本没用。这些人，之前有余荣给这些人做靠山，现在蓟县这样的情况，正是用人之际，他们拿定了新县令根本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沈双鲤想到了那个蛮横的要将小商贩妹妹夺走，又给了她一耳光的士兵。

那样的人在蓟县县衙大概不会太少……

盖衡听完，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恨这里不是山寨，若是在山寨，大当家早把这些人就地砍了。

“告诉我是哪些人在作乱，我帮沈小兄弟将这些人处理了！”盖衡难得一改温和本色，眼神露出些许厉色。

沈双鲤拦下他：“衡大哥，这事急不得。”

姜显默默地观察着两人。在听见盖衡要去处理那些人时，心中不免怀揣了几分希望。沈双鲤的话，却让他热了一点的心瞬间又凉了下去，果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