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飞雪，万物归藏。

无尽丘陵绵延，两山夹道风紧，斜坡雪壳脱落，白与黑相映成色。官道年久失修，冻土成冰泞淖难行。一趟车马缓慢向北，如米粟浮于流沙，拖出两道浅浅细痕。

这条路他们今早才走过一趟，不想归程竟遇上大雪。积雪厚重，马匹拉不动车，几个从皇城来的汉子把住车驾两侧，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中推挪。

雪落在他们头顶肩膀，没一会儿把衣服冻僵。领口哈出的白气顷刻凝结成冰，一走一动碎沫直往皮肉上掉。

汉子们零碎地聊天，嘈声切切。

不知走了多久，马儿响鼻，几人抬头一望，只见弯道那头露出一角城楼，加紧再推几步，便能看清那城全貌——

山基厚重，白雾笼罩，是个挺阴湿的地方。最前方城门楼墙体脱落，盆大的“虚陵”二字悬于其上，有点突兀。

虚陵，厉国北地最后一城。再往北，只余万里冰封的沙丘与荒漠。官道截断在此，除来去无踪的仙人外，无人向外踏足。

车队缓缓浸入雾里，城门张开漆黑洞口，将人吞入腹中。车马驶上板石路，积雪变薄，木轮在凸起的石棱上磕碰，发出“格楞楞”的轻响。

城内无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杂物横陈，街景萧条。天色发黑，西风越吹越紧，马儿不停甩脖嘶叫。

汉子们心里发毛，语声渐弱。只有梳理马儿鬓毛的那个领队没停，把着缰绳，口中还念念有词。马匹稍安，车队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正准备拐道进西门朱雀街时，突然间，风停了。

马儿刨蹄，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走，扭身奋力将两侧汉子撞倒在地，剧烈摇晃脖颈，打算挣脱缰绳逃走。

只见眼前茫茫白雾越积越厚，黑漆漆的人影密密麻麻地浮现，将车队四面包围。

倒在地上的几个汉子吓得爬不起来，车厢旁站着的那几个也软了腿脚，最机灵的那个双手扒着车壁拍打，双眼盯着那些越靠越近的人影，语腔惊慌颤抖：

“国，国师大人……国师大人……”

另外几个人也赶紧拍打车壁，苦苦放声哀求：

“国师大人，有东西过来了，您快救救我们——”

马车车窗紧闭，里面静默无声，好像并无活人气息。众人惶恐，想掀开门帘窥望两眼，可惧于国师天威，根本不敢冒犯。

人影越靠越近，汉子们看清那些人的形貌，俱是些背脊挺拔的清秀男女，老少年岁不等，披着各色的破烂道袍，有些手上还端着宝剑葫芦等法器。

——貌似是当地某些门派的修真弟子。

再细瞧一瞧，这些弟子脸上面无血色，双眼灰白无神，口斜苔黄，一时竟瞧不出是活的还是死的。

活死人们对车队举起法器，灵气团聚，云雾翻涌。

“国师大人，国师，国师大人——”

飞雪骤停。

应着最后一声，无数青白花瓣涌现，旋舞之间驱散层层阴气。灵息寂灭，所有活死人被定在原地。石板开裂，粗壮藤根钻出地表，草草绕过活死人的脚腕手臂，两三人捆成一束，如包叶粽子，随意扎成一串。

马匹安静，花瓣消融幻回白雪安然落地。微风又起，汉子们从雪地上狼狈爬起，看看被捆牢的活尸群，一个个惊魂未定。

“……继续走。”

车厢内微咳出声，时机突兀，像濒死之人突然喘出的一口虚气，地府冥界与人世红尘两相摩擦的一时万幸。

这是道年轻文秀的男声，弱得连一阵风都禁不住，但莫名让人心安。围车的汉子们轻“诶”一声，像找到了主心骨，赶紧推车往前走。

那串藤木也跟着挪动，拖着活尸们坠在车队后面，一道往城府衙门里滑去。

到了城府门外，马车刚停，就见府门涌出乌泱泱一大群人，都是早盼着来接人的。

一众府衙干事牵马匹的牵马匹，搬箱子的搬箱子。车队后那串树藤突兀地立着，活尸对于当地人来说见怪不怪，寒冬里翠绿的嫩叶却稀奇得紧，一来一回之间，不免多看几眼。

一背后斜挎黑色大剑的玄袍青年夹在其中，小段步急急跨下台阶，怼上来压住领头那汉子的臂膀，眼神殷切：“怎么样，可有神医的眉目？”

领头那汉子躬身抱拳，毕恭毕敬地答：“回王妃，属下几个带国师大人寻到那神医住处，神医为国师大人把过脉，称对国师大人的情况束手无策，还请属下几个……另请高明。”

“诶呀，真是，可急死个人了。”青年闻言狠狠一跺右脚，原地直转圈圈。

“王妃，这该如何是好？”汉子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