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擦药？"

"……这点不用。"

"会起泡。"她从腰包里摸出一小盒药膏，挤了一点，按在那道红痕上，一圈一圈地抹开。

她的指尖碰到他的皮肤，是烫的。

林夏的手停了半拍。她想起梦里那种烫，贴在她身上，一寸一寸都是滚烫的。她低下头，把药膏抹完，耳根已经红透了。

艾斯坐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早上她还躲着他，躲得那么远，现在她坐在他旁边，给他擦药，指尖贴着他的手背。他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

长桌另一头，路飞忽然站了起来，举着自己的胳膊："我这里也被刮了一下！"

林夏抬头看过去，那是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白印子。她冲他招了招手，路飞立刻跑过来，伸着胳膊等，抹完药心满意足地回去继续吃。

罗西南迪坐在对面，看着林夏给艾斯上药，又给路飞上药，想了一会儿，觉得大概是她在照顾弟弟们，笑了笑，把自己那份汤往她手边推了推。

罗没有笑。他看见林夏给艾斯抹药的时候，耳根是红的。

※五 ※

午后，林夏在晾衣绳上发现了艾斯的外套，就是昨晚他披在她身上的那件，左边袖口裂了一道口子。她取下来，坐在帐篷门口，一针一针地补，补得又细又密，补完了顺手把领口脱线的地方也缝了一圈。

罗从医疗帐篷里出来，正好看见她手里那件外套，脚步停了一下。上个月他的外套也划破过，是林夏补的，用的是同一个针法。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帐篷，进去的时候帐帘掀得比平时重。

艾斯晚上回来，看见自己的外套整整齐齐叠在床头，站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去找了萨博。

"她是不是……"艾斯压低声音，脸色很难看，"要走了？"

萨博正在看情报，抬起头："什么？"

"早上她躲着我，躲得比躲海军还快。中午突然坐过来，给我擦药。下午又帮我补衣服。"艾斯越说越快，手指一直在攥，"萨博，这不对。这跟交代后事一样。她是不是要走了？是不是明天早上，她就又……"

他没说下去。

萨博看着他，看了很久，低头接着看情报，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你笑什么！"

"没什么。"萨博翻了一页，"你今晚是不是轮值？"

"……是。"

"那你就好好轮值。"

※六 ※

后半夜，林夏去了船尾。

她在帐篷里来回走了很久，开场白改了七遍，最后决定什么都不准备了，到了那里，该说什么就说什么。

艾斯坐在船舷边上轮值，背对着她，脚边放着一只酒壶，月亮挂在桅杆顶上，海面很静。林夏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背影，忽然有点走不动。

梦里那一夜，也是这样的月亮。

艾斯听见脚步回过头，看见是她，整个人从船舷上弹了起来，酒壶差点踢翻。

"你、你怎么还没睡？"

"有话跟你说。"

两个人站在船尾，隔着一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艾斯先受不了这种安静，挠了挠后脑勺，把酒壶捡起来，又放下："今天的药，谢谢。还有衣服，补得很好……"

他说不下去了，低头看着酒壶。

"林夏，"他的声音低下来，"你是不是要走了？"

林夏愣了一下。

"如果你要走，你直接说就行。"艾斯没抬头，手指攥着酒壶，攥得指节发白，"我不会拦你。我就是……想知道。我想知道明天早上醒过来，要去哪里找你。"

月光落在他脸上，雀斑一颗一颗都看得清楚。他站在那里，没有往前一步，可林夏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走。"她说，"我是想说，那天晚上的事，我会负责。"

艾斯抬起头，眨了眨眼。

"……哪天晚上？"

林夏顿了一下。她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那么大的事，他怎么会想不起来。

"船尾那一晚。"

艾斯更茫然了，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甲板："这儿？我们在这儿……怎么了？"

"不是这艘船。"林夏的耳根开始发烫，她咬了咬牙，"是那艘小船，挂黑桃旗那艘。你画的那面，像萝卜的那面。"

艾斯的表情停住了。

"你在桅杆上躲了我三天，"林夏一口气往下说，越说越快，越说脸越红，"后来我在码头收了别人的花，你把一整袋米撒在地上。那天晚上你在船尾喝闷酒，我去找你，你说你喜欢我，你说你配不上，我把你按在甲板上，你说——"

她停住了，脸彻底烧了起来。

"你说你没做过……"

林夏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基本是自言自语般嗡嗡的。

海风停了。

艾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是梦。他藏了很多年、连萨博都没敢告诉的梦，梦里有一条小船，有一面画得像萝卜的旗，有船尾那一夜，有他说的每一句蠢话，有她按在他胸口的手，有她在他耳边的呼吸，有他自己滴在她身上的汗。那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梦。

她怎么会知道？

艾斯的第一个念头是：他又在做梦了。这两年他做过那么多梦，梦里她回来了，梦里她站在他面前，这一次只不过是梦得更离谱一点，梦到她亲口说出了那个梦。

他低头，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疼。

他抬起头。林夏还站在那里，脸红得厉害，眼睛却一直看着他，在等他回答。

不是梦。

她真的知道。

艾斯手里的酒壶滑了下去，顺着船舷，扑通一声，掉进了海里。

林夏低头看了一眼溅起来的水花，又抬头看他。

下一秒，轰的一声，艾斯整个人烧了起来。

不是头发上冒一簇火苗，是从脚底一直烧到头顶，整个人变成了一根橘红色的火柱，火光冲天，把半个船尾照得通亮，桅杆上的帆被热浪掀得猎猎作响。

营地里传来一片惊叫。

"着火了！"

"船尾着火了！"

"快拿水！"

"别泼！那是艾斯！"

林夏站在火光里，被热浪扑得往后退了一步，愣愣地看着眼前这根还在往上窜的火柱。

火柱里面，传来艾斯完全变了调的声音：

"你、你也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