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林夏是被吓醒的。

她猛地坐起来，心跳得厉害，一下一下撞着胸口，额头上全是汗。帐篷里还很暗，外面的海鸟刚开始叫，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脑子里还全是梦里的东西。

歪得像萝卜的黑桃旗，两个人攒出来的小船，桅杆顶上扒饭的艾斯，码头上那束花，船尾的月亮。

还有那一夜。

林夏抓着被子，抓得指节发白。

不对。她跟自己说，先冷静，先想清楚。

她用了很久才让呼吸慢下来，然后开始像整理一份情报那样，把梦里的东西一条一条摆出来看。

第一条，那艘船上只有她和艾斯两个人，后来人多了，可最开始只有两个人，从风车村一起出的海。

她停住了。

不对。罗告诉过她，她以前是白胡子船上的人，报纸也写过，马尔科站在码头上看她的那一眼，也明明白白是认识她很久的样子。如果她是白胡子的人，那这条小船是怎么回事？她什么时候跟艾斯两个人单独出过海？

第二条，梦里她是那条船的副船长。黑桃海贼团的副船长。

林夏皱起了眉。这个名字她从来没听谁提起过，三兄弟讲了两天的过去，讲山上，讲结义酒，讲路飞吐在艾斯鞋上，一句都没有提过什么黑桃海贼团，更没有提过她当过谁的副船长。

漏洞越来越多。

她试着给它们找解释。也许是在上白胡子的船之前？也许那几年她跟艾斯先出了海，后来才遇见白胡子？时间上好像也能对得上，又好像对不上，她不记得，系统也是灰的，没有东西能拿来核对。

那就只能从梦本身去找破绽。她想，真正的记忆，总会有一些地方是模糊的，是对不上的，是经不起细想的。她得去细想。

于是她去想那一夜。

她想起船尾，想起他坐在那里喝闷酒，想起自己揪他的脸，想起他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声音在抖。

她想起自己把他按在甲板上。

她想起他的皮肤，烫得不像话，贴着她的每一寸都是滚烫的。想起他亲她的时候很急，牙齿磕到了她的下唇，他立刻停下来问疼不疼，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想起他的手停在她腰上，迟迟不敢往下，是她拉着他的手往下的。想起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喘气，说他太喜欢她了，得缓一下。想起他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她胸口上，烫的。

林夏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想不下去了。

她的脸烧得厉害，从耳朵一路烧到脖子，连手心都在发烫。她本来是要找破绽的，可那些感觉一件一件涌上来，每一件都那么清楚，亲吻的触感，抚摸的力度，被他抱紧时骨头都被勒得发疼的那种感觉，全都是真的，真得她连他身上那股汗和海风混在一起的味道都记得。

梦不会这么真实。

梦里的东西醒来就会散，这些却一点都没散，现在还贴在她身上。

林夏在被子里闷了很久，久到外面的海鸟叫了第二轮，萨奇在厨房里摔锅的声音响了一次，她才慢慢把脸抬起来。

那些漏洞还在那里，她一个都没解释清楚。

可她实在想不下去了。

应该……就是这样吧。

※二 ※

早饭摆在斯芬克斯旧营地的长桌上，三十几个人挤成一排，路飞已经吃到第三盘。林夏端着碗坐下，刚拿起筷子，一碗鱼从旁边推了过来，刺挑得干干净净，码在碗边，一根都不剩。

她顺着那只手看上去，是艾斯。

艾斯没看她，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地说："你昨天说手腕不好挑刺。"

林夏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旧疤。

她想起这只手停在她腰上的样子。

她端起自己的碗，站起来，走了。一直走到长桌的另一头，在路飞和乔巴中间挤出一个位置坐下。路飞嘴里叼着骨头，转头看她，把面前那盘肉往她这边推了推："你也想吃这个？"

"……嗯。"

艾斯还举着那碗鱼，停在半空。

他看着林夏的背影，看着她坐到了离他最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昨天晚上她的手还贴在他胸口，她说"真的"，她说明天早上还在。今天早上她确实还在，可她走了，坐到了他够不到的地方。

他把那碗鱼慢慢放下，低头盯着自己的碗，一口都没吃。

罗坐在原来的位置，看了一眼林夏空出来的座位，又看了一眼艾斯，什么都没说，低头喝汤。

萨博放下杯子，看看长桌这头，又看看那头，嘴角动了一下。

※三 ※

吃完早饭，林夏决定再确认一次。

她路过萨博的帐篷，装作随口一问，问艾斯以前是不是画过一面黑桃旗。

萨博正在看情报，一下子笑出声来："你也记得那个？画得跟萝卜一样，挂了快一年，路过的海军都以为是卖萝卜的船。"

林夏的心往下一沉。黑桃旗是真的。

"那……"她顿了一下，"艾斯以前，是不是有自己的船？在上白胡子的船之前。"

"有啊，黑桃海贼团。"萨博抬起头，"怎么了？"

林夏没回答，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萨博看着她的背影，过了一会儿，低下头，接着看情报。

林夏走出很远才停下来。黑桃海贼团也是真的。她把这件事跟梦里的东西对了一遍，又对了一遍，那些漏洞好像被填上了一点，又好像没有。她是不是那条船的副船长，萨博没说，她也没敢问。

她在心里叫了一声："系统。米尼翁岛以后，我和艾斯的关系记录，能调出来吗？"

灰色的界面在眼前亮了一下。

【该记录来源存在异常。】

【现实对应关系：无法判定。】

林夏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系统从来不会含糊，能说的直接说，不能说的就显示灰色，"无法判定"这种措辞，她还是第一次见。

她想了想，得出结论：系统也不好意思说。

界面安静地关上了。

林夏站在那里，脸又开始发烫。不管怎么样，那一夜她记得那么清楚，艾斯却一个字都没提过。他喜欢她，她看得出来，可这两年他是怎么过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忘了，忘得干干净净，重逢那天还问他是谁。

她是不是欠他一个交代。

※四 ※

午饭的时候，林夏鼓起勇气，坐到了艾斯旁边。

艾斯正在啃骨头，看见她过来，整个人僵了一下，骨头叼在嘴里，不知道该咬下去还是吐出来。他盯着她看，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坐过来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照老习惯，把自己盘子里最大的那块肉夹进了她碗里。

"这个给你。"

"你不吃？"

"我今天不饿。"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响了一声。

林夏几乎是想都没想，把那块肉夹成两半，一半放回他碗里。

"吃。"

话一出口，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林夏看着自己的筷子。这是梦里的原话，一字不差，她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出来。

艾斯低头看着碗里那半块肉，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林夏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新的烫痕，大概是今早帮萨奇烧火时燎的。她放下筷子，拉过他的手腕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