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不错不错。小姑娘,他跳得就可以,是我们这里很正宗的跳法。锅庄就是这样跳的。你跟着他就行了。”
步都眼皮打架。她怎么可能不知道那是谁。
甩袖子和走步的姿势跟他在庄园很像。
扎西很轻松地踩着调子,渐渐从内圈的人群里落后,落到这边,人们好奇的目光还不少跟着,他低声说:“跟着我。”
四方街带着游客玩的锅庄舞对他这样专门在庄园表演藏戏的人来说,简直太简单不过了。
步都找不到拍子,每次一转身扎西的脸就出现在视线上方,还有一次,她险些亲到对方的下巴。
伴着晚霞,有音乐掩盖所有声音,人们沉浸在舞蹈中,即使临近的人也不一定知道身旁发生什么。
不跟则已,一跟她几乎把锅庄跳成了面对面。每次都能精准无误地和那个说要教她的人在重重人影里对上视线。更糟糕的是锅庄还有抬手上前的动作,步都好几次都眼睁睁看着他直直走上前,与她脸的距离越来越近。
“我们要撞上了!”她忍不住小声提醒,说完自己又觉得尴尬——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她自己。
扎西就道:“我后面还有人。”意思是他也不能后退。
步都心就道,他明明那么熟练,一定有方法巧妙避开。但她没再继续争辩,毕竟是她自己破坏队形,怎么好意思去要求别人。
抬头一看,他的眼睛在晚霞的黄昏里变得模糊,其中反射的光点却像闪烁的星星,抖动一下。
步都避开那双垂下来的视线,这一脚险些绊住另只。
现在别说跳舞了,她连走路都不会了。
“拉着我。”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他说完,实际却是自己先伸出了手,拉住了她。
拉住她长长的袖子。
不得不说,这招很好用。扎西往前带,她知道是要往前走了。扎西往上抬,她知道是要抬手转圈了。
黑色的藏袍如同一朵高山上的花,在晚霞和歌舞里徐徐伸展,和人耳鬓那朵巨大红花相继绽开。
锅庄的乐趣,只有接纳了后才知晓它的好玩。这样的圆圈人少不行,哪怕一个人不愿意也不行。人生中很难有这样的时刻,得到一群愿意与你共舞,与你同频的人。
最盛大的藏族节日,人们甚至可以围成圆圈,跳上数个白天黑夜都不停。
步都出师后,扎西在她看不见的某一瞬松开了她的手。
她开始尝到舞袖的新鲜感,且一发不可收拾。她喜欢迎着微风,在高原的晚霞下和人群一起起舞。
流传在藏区很多年的谚语这样说:天上有多少星星,锅庄就有多少调;山上有多少棵树,锅庄就有多少首词;牦牛身上有多少根毛,锅庄就有多少舞姿。
锅庄就是果卓的音译,意为圆圈舞。
人们开始注意到这个姑娘,与她的黑裙子和格桑花一起。
扎西跳过太多果卓,甚至不记得自己第一次学它是怎样的情景。太小了,好像从爬起来,学走路,就开始接触。仿佛藏族人生来就会跳这样一种舞。
康巴人,能说话就会唱歌,能走路就会跳舞。深蓝与橘黄交织的天空下,他与众人一同转身,抬臂,晃动的视线里突然想起母亲告诉自己的这样一句话。
记忆有一瞬间倒退回二十年前的中甸,他的童年。
双臂下落,思绪回拢。
他今天教会了一个人怎么去跳舞,现在对方就在自己身旁,近到他好像能闻到格桑花的香气,看到耳鬓细密的发丝和脸颊洁白的皮肤。
他那么熟悉那些动作,却第一次没有讲话。每年来香格里拉的人那样多,游客年年换年年不同,他见过那么多人跳锅庄舞,可就是觉得这个人很不一样。
睫毛的黑和花的红共同映衬中原人白且干净的脸颊,每年游客里都有那么多女生,打扮一个塞一个漂亮,参与篝火晚宴,但为什么此刻心情不能平静。
人群开始手拉手。灯火霓虹,蓝调褪去,夜色里所有人的脸被红光映衬,步都笑着和所有人唱出来,清晰地感觉到血液温暖流淌到全身,小臂,指尖,她抬起手臂,无意识地碰到了他,然后愣了一愣。
对方似乎回过神,步都正要礼貌地收回一点胳膊,他却握住了她的手腕。
步都僵住了,胳膊却被他带着和所有人一起抬高。好多人在笑,在喊,他们热烈地转圈,拍手,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
扎西在她长长的藏袖下松松握着她的小臂。
所有人都在互相大笑,高高举起彼此紧紧相牵的手,再高高落下。步都的心脏跳得飞快。
血液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她为眼前的绚烂着迷和激动,胸腔愈来愈大的心跳声却不断提醒着另一股情绪的疯长。
她和身边的大叔,姑娘笑着,仿佛对所有的一切毫不知情,人声鼎沸,火焰四起。音乐奏响,所有的一切都掩盖在盛大里,掩盖在两个年轻人宽长交叠的藏袖中,与所有人一同,高高举起直直落下。
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有视线交汇,沉默,却与周边人一同在笑。就这样在天南地北的欢庆里,在迪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高原夜晚,在篝火和歌舞里,平静,温和,又包容地允许一切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