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父步母会赶,步都虽然有点怕却并没有行动。说实话,羊大起来还是蛮吓人的,它们看着你时,还可能真一低头用角顶人。步都趁这会又单独进休息室取了些青稞饼吃,酥油茶却被阿妈告知要再等一会儿。
其实除了好吃,还有个原因是桑戎领她去找小羊时说东西是不是不合胃口,步都赶紧说很好啊,但桑戎却半开玩笑语气道:“看你爸爸妈妈都没吃很多。”
她在牧场躺着看远处经幡飘动,晒着太阳吃青稞饼,羊哥哥姐姐就在椅子后面哒哒哒走来走去。
步父突然伸手挑了下她帽檐:“这牛仔帽谁给你的?怪好看的。”
步都很轻地拍开他的手嘟囔道:“牧场的人。”
“这里不戴帽子是会晒伤的。”他们回来的路上扎西道。“尤其是皮肤比较白的话。”
突然一杯酥油茶被递了过来,步都的视线被宽大帽子遮去很多,她使劲抬头才迎着光线看到对方,原来是藏族女孩儿。
“谢谢。”她半愣着,可惜回过神时女孩子已经不好意思笑完转身跑了。
“看来这里的人都很喜欢我们家小孩儿。”步父笑道,“哎,别顶我!……”
步都开创吃法,用青稞饼蘸泡酥油茶。
外面风逐渐大起来,方女士受不了赶他俩一起进了休息室。高原的风总是和天气一样变化多端来去匆匆,那边师傅临时换了人,步都在电话这边跟他们多交流了几句,步父母都问她怎么了。阿妈以为出了什么事,就赶紧跟步都比划让她把电话给自己,接着似有些生气一样略带训斥责问的口吻,对电话里说了好多藏语。反复确认完了后,她把手机递回步都,却又笑笑的带着关切,一双弯着的大眼睛明亮温暖看着步都,她说没事了,司机说等一会就到。
其实步都已经问清楚了本来准备挂断的,看着阿妈这样她心里软软的,使劲嗯嗯点头。
下午五点牧场门口突然开来一辆车,他们本以为是到了,结果看见人家车内下来新的游客才知道不是接人的。准备折返时却又被叫住了:“哎,你们是不是尾号1xxx!”
尾号对上了,可车尾号和电话里告知的不一样啊,结果司机坚持就是他的,态度诚恳,三口半带疑惑地上了车,步都突然意识到了不好的事情。
正巧对面公路上开下来一辆车,停在旁边,阿妈从休息室里追出来,载他们的师傅降下车窗,和她互相喊着争辩什么。
步都彻底明白了。
她刚才平台打车忘记取消了,平台一直在帮她呼叫司机,但这期间她又已经和牧场的专用师傅几次三番通了电话交涉,反复催促了。
结果他们现在当着人的面坐上了滴滴平台的车。
方女士和步老爹完全蒙圈中,步都在车里透过严密合上的车窗,看牧场口风里站着的阿妈和一旁刚到的牧场师傅,脸上表情很难看。
可是是她忘记取消在先,如果现在下车对滴滴师傅也很不尊重。
滴滴师傅仍旧对着窗外和阿妈道:“在手机上下了单!我这都有记录的,手机上显示的!”
最终师傅胜,合上车窗带他们离开驶上了公路。
牧场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步都已经乱了。她干脆闭上眼睛,躺倒椅背上不说话。
然而师傅说的却震惊了她:“你们不知道他们这收的是黑钱啊!我们这种走了平台他们那边没有,刚才那阿妈为啥不敢拦我是因为他们也不敢被查到。不然就是黑车,要罚款。”
步父步母恍然。“我天,怪不得呢!我说师傅你刚跟人家说半天在说什么呢。”
“这么一说,这还是把我们拉回正道了啊。”步父笑着摸摸后脑勺。
师傅摆摆手:“嗳,倒也不是强迫你们坐我车。是我经常在这边接客走惯了,知道他们这个事儿比较清楚,你们要是执意要坐他们的那我也不会拦你们的。”
“那这个是要便宜一点的吧。”
“哎,对的对的。从这里回去三十多吧,他们是不是要五十来着。”
“哎呦,还真让你给说对了。”
“害,我们这都老司机了。跑多少道儿了。”
“这么说他们这算是,不正规的,是吧。”步父还有点懵懵懂懂,不过仍旧摸着后脑勺笑。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起来,从车子的事儿聊到下一步去哪玩,什么时候过来的,给他们推荐本地菜,时不时笑两声。
只有步都。只有步都全程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她眺望车窗外,车沿着盘山路驶向上,可以俯瞰到香格里拉市,天蓝了一路,泡泡般浓郁堆积的白云一大咕噜一大咕噜。五点半左右,城市介于晴日和傍晚蓝调中间的天蓝色。
她想起自己透过窗子安静看着牧场门口,阿妈在风里站着的模样。想起桑戎,格达,卡巴,想起藏族女孩儿和扎西。想起一切的欲言又止。
其实他们总共在那里待了三小时左右。
可她真的很开心。她骑了马,抱了小羊,参观了藏族的家,吃了青稞饼喝了酥油茶。
虽然很大几率她以后不会再来了,但这样的离开,一句话也没说,一件事也没讲。
桑戎说春夏这里有绿地漂亮无边,她可能没机会再见了,旅游就是一别可能永远不会再见。
步都看着步父和方女士。
他们怎么能那样快地忘掉所有呢,他们不觉得好玩,不觉得难忘吗。
他们不觉得有些对不起给他们端上热腾腾青稞饼和酥油茶的对方吗。
步都看着他们,觉得陌生。
她无法理解他们,又觉得也许是自己被保护得太好了,太容易感激,也太容易愧疚。
晚上听了师傅的推荐,去一家火锅店,却没吃火锅,而是四盘炒菜。干巴肠子,中原叫苋菜的小米菜,老奶洋芋豆子,还有一道步都忘记了。另外一盘主食水汽粑粑。酥油茶给了两碗,一咸一甜。甜的真跟优乐美差不多了。
老奶洋芋是最好吃的,高原土豆软面微甜,步都配着粑粑几乎把一大盆吃光,里面的清新豆子恰好中和了腻感。粑粑夹那道干巴也特别特别好吃,风干牛肉硬却不硌嘴,嚼劲十足,略咸但实在香。
步都觉得香格里拉比丽江好吃太多。虽然那边的鲜花饼,烤乳扇,饵块,鸡豆凉粉,包浆豆腐,腊排骨,米线,她都尝过。但还是挑不出几个好吃的。
待了两天试了不下三家鲜花饼,最好吃的居然是民宿提供免费的!烤乳扇更是好奇怪的味道,不过他们吃到一家十分美味的腊排骨,汤泡饭简直神了。
这里有很多服务生,全是年轻的小伙子小姑娘,有两个反戴着棒球帽,不算很高,却瘦,步都注意到他们耳垂上都打着钉,闪着银色的光。老板娘和女孩们也都喊他们“扎西!”他们就放下手中东西,应声过去。
吃完打车回古城已经七八点,从北门进匆匆赶到四方街只抓住锅庄舞尾巴,可惜今夜没燃篝火,步都和方女士跟着跳了两步就结束了。
其实步都觉得很有意思。为什么哪里都有四方街,丽江有,大理有,怎么云南每个地方都有个地方叫四方街。
或许是古代茶马古道,人们市场贸易的地方,统一了叫法。她胡乱猜。
继续往前走,他们也没做攻略,在大大小小的小巷上下坡里胡乱穿梭。夜晚的独克宗灯火通明,沿石板街两边小店的木制门牌被映得黄亮,云南高甜水果在水汽里摆得五彩斑斓,秘制肉酱腊肉和牦牛烤串散发香气,羊毛毡手工品和各色玉石珠串的小店琳琅满目,叮叮当当,路边依旧少不了云南小粒咖啡的吆喝和奶酥块递到嘴边的试吃,四处隐约传来音乐声,不太清楚是东南西北哪个方向。
他们误打误撞进了个广场,这里人更多,分成几堆,有吉他弹唱,有唱麦克风,还有跳舞。
人堆里扎眼的藏族帅哥和美女,女孩子眉眼和长如瀑布头发一样乌墨地黑,小小短短的脸上是一张笑得漂亮又对称的柔软红唇。他们被围在一群人中间,被人们的掌声和叫好包围着,飞快地变换着动作,令人眼花缭乱,月光和火焰的亮映在他们表情洋溢的脸上,眼睛和皮肤都亮得惊人。
后来他们围圈跳锅庄,步都站在一旁看,发现其实就那几个年轻人会跳,一圈人都在学他们,跟他们步伐。他们动作标准又不刻意,节奏也踩得又熟练又轻松,不看旁人,都自顾自跳着,步都怀疑他们其实是被人雇过来每晚在这里领舞的,专门领着一头雾水不自量力却又跃跃欲试的游客们。看着都二十出头,男生身上虽挂着黑色长袍,袖子却随意耷拉,领口也很随意扯开很大一口,下面露出迷彩牛仔踩跟长裤,好几个都是羊毛卷碎盖。
好潮啊。
回民宿时没在一楼见着萨摩耶,步都有点失望,上了楼洗漱洗漱躺进被子。
高原的夜晚除了安静,更多是空阔和寂寥。四处是黑的,可又好像黑的没那么彻底。很冷,可以清楚地感知到。民宿没有空调,却用的是地暖。床头灯用民俗风情的织布装饰,步都侧躺在床背对着另一床上早已熟睡的父母,划了两下手机,接着熄屏放下,伸手摁灭了灯。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她翻身正躺过来,在夜色里望着天花板。
方女士开的加湿器在漆黑房间里嗡嗡响着,床头的供氧机被闲置了,安静地发着蓝光。
步都生活里其实很少会激动,也很少会因为旅行,去探索未知,而兴奋,睡不着怎样,但来迪庆州的第三天晚上,她突然有一点期待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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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拔三千两百米,万里无云。
前方雪山雄屹,白雪下露出触目惊心的黑石,枯黄却依旧壮观的遍地草野,天上浓墨重彩挤得很满的云,除了白什么都是深重色的,毫不留情地展示着自然的伟岸与骇人。
步都慢慢放缓了步子。
她一个人走在小腿高的野草地间。抬头看前方,是望不到尽头的草地,回头看,后面同样。一片茫茫。
她很慢地眨了下眼睛。
这是哪里。她没有去过雪山。
突然起了阵风,步都抬手挡脸,听到什么东西落到了脚边。
她弯腰捡起,是一张照片。翻过来,她看到上面有个人抱着只羊。
她惊讶地看到,原来从正面看,小羊的嘴巴天生带着微笑的弧度。
步都缓缓移动视线。而那个蹲着抱羊的人,是她自己。
身后突然传来枯草被踩到的声音,一步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