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羊被他单手轻易地握住了大半身体,托在胸前。四只羊,两大两小。另外三只都在扎西腿边绕圈圈。
这怎么抱……步都硬着头皮:“是……它们哥哥姐姐吗。”
对方似乎一愣,“嗯。”扎西勾着的手随便拉了下大的那两只绳,结果人家正吃草,直接被他拉飞。
步都:“……”
“你要抱么。”
“不……不不。”步都摆手后退。
抱大的?天,那天她在公路边遇到的羊比桑戎家的羊弟弟妹妹还小,她都抱不动,何况是哥哥姐姐。
扎西于是把手里的绳递给她。“谢谢。”步都小声说,然后接过来。
羊儿在他脚边走着,看着似乎都很听话。步都略放了放心,于是学着他拉绳的样子,往身边一拉。
结果羊弟弟力大无比,在那一刻扭头就往扎西脚边跳去。
跳……是真的跳起来了。
步都惊了。
她被拽飞,甚至感觉自己也有一瞬脚底腾空。
他刚单手把羊哥哥姐姐拽过来,可她竟然直接被羊拉飞了。
还是羊弟弟。
就在这时绳子猛地把她往前一挣,步都于是上前一步一头撞在了一米开外的扎西。
她急忙道歉,拉着手里的绳就往后拽,却纹丝不动。低头一看,羊绕过他腿后,这是把他当高中物理题的滑轮。
步都使劲拉。结果羊弟弟坚如磐石,坚定地吃着那块的草。
甚至风轻云淡,毫发未损。
是真的风轻云淡。
步都震惊地瞪眼。她算是对这高原的羊长见识了!
就在她又扯又拽脚底要划出火星子的时候,同样风轻云淡站在中间的滑轮出手了:“别拉了。”
扎西握住她一只手臂,突然拽着她转了一圈,自己从中间位置出来了。
对方就那样看着她愣愣一秒的表情,好像笑了下,不过只一瞬间。
等她蹲下身还没摸一下羊脑袋,小羊居然跑得贼快。
羊这种动物,窜起来和兔子一样,落脚的声儿却和牛犊一样沉甸甸的,实心的。
步都第一次对草原动物有点真实触感。
而且明显牧场的小羊和那天她在公路碰到的不一样。没怎么驯化,不怎样听话。也没它们干净,身上沾的是蒿草。
可她反而更喜欢。
不过这么可爱的家伙她一时抱不到怀里。而且要不是有绳子,刚才那一下它就要跑了。
步都有点郁闷,她蹲在那里,刚好面朝着同样蹲着的扎西方向:“它们为什么会自动围在你身边。”
扎西就对怀里那只说了句藏语。步都怀疑那念的其实是咒语,因为下一刻羊妹妹就从他怀里跳下来,跳进她怀里了。
果然女孩子总比男孩子要精致一点,这只小羊干干净净,浑身洁白。步都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小羊羔,粉粉的鼻子和嘴巴,张开嘴时里面的舌头也很粉嫩。她咩地叫了好大一声,偶尔吐露的舌尖舔过白色尖尖的乳齿,淡粉色,软软的,带着湿热气息。
步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凑近她的鼻子,一只手捏住了她一只白色的前蹄。熟料小羊粉粉的舌头伸出来,一卷,把她掉在胸前的头发缠住了。
然后很不客气地吃起来。
扎西喊了一声,上手拍了下它的脑袋。
看来这事经常发生了。不过小羊抖着耳朵往女孩子怀里缩了一下,嘴里还是在嚼,竖瞳的脸上甚至是很兴奋的表情。
“抱歉。”半跪在她身前的扎西快速地低声说了句,眼疾手快地将羊从步都怀里抱出来。
羊离开了,但步都的头发还在它嘴里。她被迫往他的方向歪过脑袋:“等下等下……”
扎西单只膝盖跪在她身前,手脚因为顾虑罕见地慢了些:“不好意思。”
他看到步都按着自己头发,他伸出手碰上羊嘴和头发连接地方。
步都按着忍不住笑出来。
扎西试了两下,终于让小羊放嘴了。
步都直起身体,往后很轻地坐在草地上,吸了两口气,有点急促,脸上起了红却还扶着腰笑。
扎西逆着光看了她一眼,低头单手掐着小羊腹体,掌心里残留刚才细细冰凉的触感,听到她说:“给我吧!”
“它会吃头发。”
“放心吧,我扎起来了。”
抱着羊的藏族青年半跪在旁边抬头,步都把掉出麻花辫的头发全放到背后时正冲着他笑,露出了脖子。
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扎西把小羊放在两个人中间,迎光眯着眼看到一个人伸出手,用一双细白的手腕,带进了一个小却馨香的怀抱。怀抱上方是一片洁白的小下巴,皮肤完全是高原生养不出的白和滑。
女孩子抬起头来,在一半光线一半阴影里弯着黑眼睛,对看到的一切笑着。
天纯净的蓝把风吹的鬓边头发衬出黑色,那一抹对藏羊的喜欢纯净真实,尚未来得及在眼底褪去。
一个中原人,抱着他的羊,在他们的家乡,笑得几乎和尼玛一样耀眼。
尼玛在藏语中是太阳的意思。
步都比刚才有了经验,一看到它有张嘴找她头发的趋势,就伸出两指尖,痛快地捏住它的嘴巴。捏住又被它逗笑。小羊果然不满,咩咩叫。
小羊的叫声只有真的听到了才知道有多可爱,细细的,软软的,甜甜的。带着股撒娇的劲。步都搓着它粉色的耳朵,反而被萌晕了,蹲着学它咩。于是羊妹妹咩咩地又叫了声,似乎要和她交流一样,步都握着羊前蹄哈哈哈,又跟她咩了声。
“学得蛮像。”那人笑了。
步都反应过来这话,有些局促地安静了。
差点忘了还有个大活人在旁边。
小羊跳起来是很好玩的,扎西后来就教她怎么勾小羊跳,逗它玩儿。玩着玩着小羊不干了,突然撒丫子跑了,步都一愣:“喂!”说着就赶紧追上去跑了,口里还喂的哎的喊着。
扎西在后面直接看呆了。
呆了两秒,他一手叉上腰,笑了。
牧场的风车转着,步都和羊一直跑。他们跑过牛便便,牛便便完好如初,他们跑过野草地,野草地留下零散的脚印和被弄出痕迹的蒿草,他们跑过黑牦牛,黑牦牛安静吃草。
扎西把绳索从羊脖子上取下来,用藏语低声说了句:“去吧。”
羊哥哥姐姐出动。
远处的步都见他把另外几只也放了,一个头两个大:“你怎么……别跑啊……!”
过了一会儿,哥哥姐姐把弟弟妹妹带回来了。
顺便把头上顶了搓草的步都也带回来了。
说实话,步都看起来比那俩羊崽子看起来更像出去鬼混。
扎西握着羊角轻笑一声,他们头顶刚好飞过一只鹰,步都抬头去看,他也昂起下巴。这个时候她低下头,不经意间看见他唇角露出的漂亮牙齿。
步都第一次近距离看他笑,这个角度刚好看见他右边的牙齿有两颗并不规矩,但程度真的非常轻,不近距离看根本不会观察到,反而增加了一份桀骜和野性。
她知道藏族人有很多并不会去专门矫正,他们崇尚自然,人体不会完全对称,这种稍微的不同反倒很真实。阳光把他因重力扫落的干爽碎发镀上一层光线,淡金色,沿着耳后线条,延伸到两开的肩颈,他扬着脸看向天空笑着,那一瞬年少青春张扬的气息过于浓烈。
紫外线下的皮肤清晰可见,脖颈拉伸着,纹路肌理明晰,带着呼吸平稳,健康的起伏,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嘴唇周围肌肉的走向,还有那两颗小牙,她从没有这么清楚地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活气。
对方收回视线,眼睛不亮不暗,安静平淡地平视回来。那股桀骜的少年气就这样神奇,自如地融合回他疏离淡然,沉静如雪的气质里。
扎西拍了下小羊胖墩墩的屁股:“玩去吧。”他低声补了句:“小屁孩儿。”
从牧场离开时,方女士也一样打不到滴滴了。
桑戎指了指小木屋贴的纸:“你们要是打不到可以打这个电话。”
原来是他们牧场专门联系的师傅。
步都用她手机试了试同样不行,就听方女士吩咐打了纸上电话,几个人坐在半开放三角木屋里的小凳上,边晒太阳边等。
牧场其实是免费开放的,付了钱想待多久待多久。期间羊哥哥姐姐来串门,步都喜欢的弟弟妹妹没来。它们高到膝盖,四肢纤细发达,身体却如一只铁筒,扎西拿了木枝给他们:“如果要顶人,就用这个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