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达措,白水台。虎跳峡。”师傅慢慢地想,想一个蹦一个,“那边,梅里雪山。”
“今年的雪还没下。往年这个时候,草地上是有雪的。”
步都突然想起来丽江的玉龙雪山。
每一个去过玉龙雪山的游客都为大索道门票拼过命。
他们最后候补到当日中午十点才成功,那是他们在丽江停留最后一天,本来以为都没戏了。人刚在云杉坪下了索道,方女士手机里突然跳出来短信,高兴得夫妻俩手拉手在观景台差点跳起来搞个高反。
当时玉龙雪山就是只剩顶尖一点雪了,方女士坐索道到4506又没上去,最后反而只有爷俩爬到了顶端。
云南这一周日日晴空与太阳。
不过梅里终年积雪。
与玉龙雪山是完全不同的风景了。
牧场建在公路边。
“从这边下去就是了。”师傅仍旧用他沉默微胖中年男人的哑音道,步都走到入口,顶端有彩旗布条装饰,还有七彩小风车。
风把彩旗,彩车吹得哗哗作响,四下广阔寂静,这里人口密度很低。
阳光正好,这会儿是下午三点的样子。
“你好!”有人从远处走来,是标准的普通话。
“你好!”步都回道。
恰好有三个青年坐着马,马由三个五十岁高瘦黑皮肤带头巾的牧民牵着回来了。
虽然有些游客是会骑马的,但多数都不会,会有牧民牵着,刚才和步都打招呼的牧民是个二三十岁的黑皮青年,不算高,微微胖的身材穿着黑色羽绒服和裤子,帽子下是张友好的圆脸,他负责牵步都的马。
这是匹枣红色的骏马,四肢矫健,目光温顺。“我们这里的人对马是很重视的,”桑戎说,“牧场最忙的时候我们一天要接待十几批客人,有时候可能一天下来都不喝水不吃饭,但也一定不会忘记喂它们吃饭,领它们去水边。”
步都乐道:“它们要驮着客人的。”
意思是要谋生的家伙,当然要好好养着。
不过她也只是开个小小的玩笑。
桑戎一啐:“哎,小卓玛!”他立马说了一堆证据表明他们是在好好养这些孩子,道:“我们养了很多马儿的,可远远不止你看到的这几匹呀!怎么可能用得到那么多呢,还有很多,我们让它们待在棚里或那边,你看那边,看到没,小牧场里。冬天天很冷,夏天天很热,马儿也是不愿意出来的,它也怕风,怕太阳啦!”
桑戎一谈起老伙计来就刹不住车了:“像它们,都是有名字哒!你骑的这匹,叫格达,格达,记住没。你爸爸骑的那匹,”他指指前面,步父早就上马,他那匹棕褐色已经走出去老远,在前三十多米的样子。“名字叫卡巴,都是我取的。”
“格达。格达!”步都很快念了两遍这个词。对着格达笑起来。尽管格达温顺聪明的眼睛并没有看她。
桑戎实实拍了两下马背,转脸过来冲步都咧嘴一笑:“马就是我的兄弟呀!”
他说名字时其实发音就和普通话很不像了,步都是在心里好不容易找了接近的汉字,平替的。
步都其实很注意听藏族同胞们偶然冒出一两声的藏语,她也很喜欢听。这会让她更有那种真的来到藏区的真实感,不断加深自己真的逃离了中国内部地区的认知。
一次次不断用这种认知,穿透自己,然后就达到了她的目的。仿佛这才是真正的旅行。
步都也是试过才知道,原来上马并不像电视剧里演得那样简单。青年让她踩着脚蹬这一步很简单,但一下子翻上足足到她胸前的马背,步都发现自己也太弱了吧。
试了两次都无果,桑戎果断选择在最后一次她挂在马背上时推了一把步都的侧腰,步都终于稳稳当当坐上。
也就刚才那一瞬,步都再次在桑戎闻到了一丝像奶酥块的味道。
“唔~!”刚坐稳时,她忍不住半惊呼半欢呼喊了一声。在马背上瞬间神清气爽。马儿下意识走了两步,步都其实没什么太大感觉。熟料身后传来方女士的尖叫声:“不行不行!我不行!!”
步都回头就看见方女士在那匹白马上几乎俯得要贴近马背,她还第一次见步母这么害怕:“哎要倒要倒!我不行!!!我要下去我要下去!”牧民们道:“没事的!我们会牵着马!你让它走起来就好了!”
四五十岁的妈,这样真有点滑稽,桑戎和步都回头看,离他们三十多米,白马其实并没有怎么走,但它稍微抬一下蹄子还没来得及落地,肯定是有倾斜感的,方女士吓得不顾马两侧两个牧民的阻拦,就差直喊救命了:“不行不行放我下去吧!我害怕!”
“我们就在下面,不会让你摔着!”
桑戎也在这边冲她喊:“拽着缰绳就好了,如果害怕可以先抱着马!”
步都翻身就要从马背上下来,桑戎赶紧说等等,让她用胳膊抱住自己脖子承着自己,然后把她半抱着下来。步都朝身后飞速跑去。
她张着双手挥:“让她下去吧!让她下去!她害怕!”
方女士最后还是从马上下来了,牧民们也都五十岁了,却都笑了,他们黑皮肤和白牙齿形成了很鲜明对比,牵着缰绳站在马两边,带着无奈。
桑戎贴心地让她去休息室等着,方女士冲父女俩招手,自己也忍不住发笑:“你们去吧我不去了!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桑戎转身:“走吧!去找我们的马儿。”他用力搓了搓鼻子:“你妈妈还是太胆小了啊。”
步都笑了:“她没骑过马。”说着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像是对自己说:“我也没骑过马。”
桑戎给她介绍这边地方,又挥着手指头东指西指,实则步都很多都没看见:“看到那个房子没,后面就是我们马场,再看那几棵树……对,光秃秃那几个,旁边有条路是进后面山的,就那座山,去年发生了个火灾呢……全都烧没啦!”
“火灾?”
“是啊!当时那火可大了,不过咱们政府,上头的人动作快,天还没黑就把火全浇灭了……”
步都没有讲话,桑戎往旁边挥着手臂,手掌摊开朝下,给她示意这一大片广阔的土地:“现在这个时节来不够好看,没草没花。连雪都没下。真是奇了怪了,往年这个时候已经下过了,到处白茫茫的一片。”
突然,一阵欢快的电话铃声响起,是南征北战的《哈尼宝贝》,桑戎从裤子里掏出手机。
步都简直听愣了,接着哈哈笑起来。
桑戎挂下电话,皱眉时额上的抬头纹因为棕色皮肤更明显了:“小卓玛,你别笑了,你马都要骑不成了!”
他苦愁脸儿的模样反倒把步都逗得更想笑了,步都发现他的瞳孔居然是琥珀色的,浅浅的旧黄。
“我们家过几个月要比赛的色格刚摔着腿了!”
步都一听:“啊,那你要回家去看他吗?!”
“没事,我不骑也可以的。”步都道,没想到和桑戎同时开口了:
“你让我拉着绳和格达走一圈就行。”
“我让给我打电话的那个人来牵马。”
步都一愣,桑戎已经看到了她身后,大喊挥手了。
“扎西德勒!”
方女士和几个牧民早已进休息室被这里的阿妈用酥油茶招待了,步父骑马走出了老远,这条公路下的小片草野显得安然又寂旷,牧场家主人养的牦牛在远处悠闲吃草。
步都回头了,然后她想,这世界真小。
牧场平野低矮栅栏内吹来阵风,步都在小路上遥遥望向远方,是这样的感受。
她看着扎西从草原远处,一步步朝他们跋涉过来。
不对。应该说香格里拉真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