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都没有让他用相机拍自己,相反,她接过相机,试着对准了旁边的巨大经幡。
她踌躇一会儿还是问出口:“可以拍么?”
扎西跟着她一起抬头。“可以。”
无数经幡繁复飘扬,发出猎猎极强的声响。
她站在下面,感到一种被笼罩和吸取的眩晕,一时忘了这是个见不过几面的陌生人:“传说一位藏族商人常年受困于灾祸,某日梦见天神告知,若将印有经咒的布帛悬挂于高山风口峰会,为你诵读经文,厄运可以自消。”步都放下相机,风中她的睫毛微微挤拢,窄起眼帘:“商人依言而行,果然转运,此后,悬挂金符的习俗流传开来。”
扎西站在旁边,一样昂首望着最尖端的金色嘛呢杆:“隆达。”
“什么?”
年轻的扎西话语安静,奇怪的是在风中很清晰:“经幡。在藏语中的名字。”
他说那是风马的意思,所以经幡也叫风马旗。
扎西蹲下身来,看着最底层黄色的帆布。藏族人信仰苯教,后来吸收了佛教中的法器幡,就将印有佛经,咒语,和吉祥图案的经幡悬挂起来。
信徒借风吹动经幡诵经,他们认为可将祈福传至虚空。
“黄色的幡代表大地,所以,靠近地面的最后一层是黄色。”
地面是白沙和石子,高原紫外线穿过风起经幡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簌动的影子,密密麻麻。
“咔嚓。”
步都打开读取图库,有着很多美丽姑娘的存储卡里出现了张独立的经幡,宏大,壮丽,孤寂而不可亵渎。
“还有吗。”
扎西问:“什么?”
“传说,来源。”步都说,“我喜欢听。”
扎西道:“你知道的已经很多了。”
步都想了想,指了指入口某张介绍牌:“十分钟前知道的。”
他指尖顿了下。
“谢谢你,”步都没忍住笑了下,说,“我还是知道了很多了。”
扎西转过头来,看着她,却道:“是我们要谢你。”
“愿意了解它的人并不多。”
高原紫外线强烈,他眯了眯眼睛,看到远处七七八八各种手机支架和忙于拍照的人。
“你说你朋友……是摄影师?”步都斟酌着开口,“那收益,应该很不错吧。”她看了眼周围源源不断的游客。
“之前做生意,在外面。十年。”
十年,那么久都愿意跑回来。可见若不是在外面没做成功,就是迪庆的旅游业近几年发展势头猛烈。
或者说,在外面干的收效已经追不上这边的收入了。
家中迎来前所未有的机遇,他们这一代无疑是幸运地站在风口浪尖,对方却好像并无过多欣喜,步都有些奇怪,反而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她不太喜欢这种沉重的气氛,于是转移话题:“……你朋友该给你发工资的……今天营业额超标完成了吧?”
扎西抬起视线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步都半开玩笑:“你今天给他多拉了很多客人吧。”
扎西撇开视线吸了下鼻子,没有说话,步都也没有存心让人家尴尬的意思,于是转过头去,呼啦啦又是一阵狂风,几乎有点让人站不稳。
风至经幡,祈福万千。
“步都!”
她一愣,瞬时扭头过去。步母从老远的地方走过来,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眨眼便到了她面前。
“你在跟谁说话呢?”步母突然伸手过来将摄像机拿走,步都赶紧道:“是别人的。”步母看都没看,一把塞到扎西怀里,拉过她的胳膊力气很大:“跟我走。”
步都匆匆回头看了眼,但步母直接厉声命令:“别看了。”
视线里人影模糊闪过一瞬,就这样她们离开了大经幡营地。
回去的路途氛围无疑是沉默且压抑的。
“那个摄影师,”步母突然开口,步都眨了下眼睛,轻轻捏紧了藏袍袖口冰凉的花纹刺绣,“你们聊什么,笑这么开心?”
步都沉默。
“他给你拍照了?”
她摇摇头:“没有。”
方女士坐在前座,留给她一个背影,刷着手机:“不要让陌生人随便给你拍照。”
“好。”
方女士根本没有认出来那是她们刚到营地见到的扎西。
她好像忘了看他的脸。
步都晚上还是没来得及跳锅庄舞,方女士带着她回了民宿,还了衣服,整个傍晚他们就在民宿待着,晚饭是和民宿老板一起吃的。
民宿养了只白白胖胖的萨摩耶,云南人是很爱养宠物的,步都蹲在台阶上,撸狗撸得特别开心。
步母决定离开摄影师和人多的地方。她要去离古城景区几十公里外的牧场骑马。
这是他们第三天的行程,昨天步都问了他们会在这里停留多久,步老爹有点惊奇:“你不是不关心这个吗,你说跟着我俩走,无所谓。”随即他又扭头去刷手机:“大后天晚上吧,晚上我们就走。”
坐上滴滴司机的车,步都在前座,方女士其实是有点想翻白眼的,熟料步爸爸黏着她要坐后排,打个岔的功夫步都钻进前座。
她塞上一只耳机,举起手机开始拍视频。
香格里拉市区到郊区路上的风景谁能错过呢?这条东外环路饱足眼福。“妈,这前面好漂亮啊……”
步都把车窗降下来,用家乡话说着。
其实步都开口前车内是很安静的,直到她忍不住感叹副驾驶可以直观看到前面绵延至远方的柏油公路和路上方漂浮的白云,两侧山过去后开阔到无尽天边的旷野,远处群山交叠,近处绿草与很小的河流蜿蜒交错,小小屋瓦扎根其间,即使冬天的草地变得枯黄。
司机师傅突然开口,即使他的普通话带着一般方言口音,即使他看上去不苟言笑的脸上挂着副把眼睛藏得很深的墨镜,语气真诚友好到又有些可爱地让人发笑:“夏天来更漂亮。”
步都发现这里的司机师傅各不相同。他们有的不爱说话可能是普通话不标准,有的一开口却还不错。还有的呢,即使不标准也敢操着一口半藏半普的音大笑大言。
“夏天来有绿草,小花儿,”五十多岁的男师傅还有些低音炮,声音闷闷儿的,是走在路上步都不敢问路的类型,听到副驾姑娘的夸奖,看她趴在车窗边被风吹起衣领和头发,可能也是有些油然而生的自豪,没忍住主动搭了话,小花儿几个词说得很是有反差感,“现在来都看不到,冬天,草都黄色的,沙漠一样。”
中原姑娘毫不吝啬新奇和探索欲以及赞美,康巴师傅受用。步都把头靠在车枕上,望着远处蓝天,忍不住悄悄笑了。
她喜欢这种创造出和藏族同胞们友善的交流,彼此幸福。
“那这边有什么好玩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