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林宇又失眠了。

他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挂在椅背上，把水杯灌满，又把钱包翻出来数了一遍钱。他在床上躺了十分钟，又爬起来，把明天要穿的那件T恤拿下来，挂到窗边，让风吹一吹。

他对着窗户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床边，把床头那本《中国文学史》拿起来，翻到折角那一页，把那几行划了线的句子又默念了一遍。

念完，他把书放下，又想了想，把钱包打开，数出两百块钱，叠好放进去。他想，万一要买点什么，别到时候掏不出钱，尴尬。

他又想，昨天沈敛说的，看展要走一天，带瓶水。他往水杯里灌满了水，拧紧盖子，放回包里。

折腾完这些，他才重新躺下。

折腾到十二点半，他才迷迷糊糊睡着。

周日早上，他七点就醒了。离十点还有三个小时，他洗漱完，站在窗边看了半天太阳，又把那本《中国文学史》翻出来，把划了线的句子又看了一遍。

八点半，他出门了。

到美术馆的时候，九点四十分。门口已经排起了队，他站在队尾，往入口方向张望，没看见徐悦。

他低头看手机，准备发消息问，肩膀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林宇。"

他回头。徐悦站在他身后，今天换了一件浅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他一瓶。

"给你。"她说，"看展要走一天，路上买的。"

林宇接过来，愣了一下："我……我也带了。"

"那正好。"徐悦说，"两瓶，够了。"

林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包里那瓶水，又看看手里的，忽然想起沈敛那句"你带瓶水，比啥都强"。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徐悦问。

"没什么。"林宇说，"想起我一个朋友，他说看展要带水。"

"你朋友挺懂行。"徐悦说，"那他还教你啥了？"

"他说，"林宇说，"不懂就问。"

"那你今天可有的问了。"徐悦说，"敦煌的东西，多着呢。"

进了馆，两个人跟着人流往里走。展厅的光线暗下来，一幅幅壁画复制品挂在墙上，色彩鲜艳，人物衣带飘飘。

林宇站在第一幅画前，看了半天，转头问徐悦：

"这个……是谁？"

"这是飞天。"徐悦说，"敦煌壁画里最常见的一种形象，能歌善舞，散花，奏乐。"

"哦——"林宇说，"我以为是神仙。"

"算是吧。"徐悦说，"佛教里的天人，跟咱们说的神仙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神仙管事儿，飞天不管。"徐悦说，"飞天就是，好看，能飞，负责热闹。"

林宇想了想，点点头："那还挺好，分工明确。"

徐悦笑了一下，又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讲。她讲得慢，不念展板上的字，用自己的话说，林宇听得很认真。

走到第二幅画前，徐悦停下来，指着画上的一角：

"你看这个，这是反弹琵琶。"

"反弹琵琶？"

"就是琵琶背到背后弹。"徐悦说，"这是敦煌壁画里很有名的一个动作，看起来不科学，但好看。"

林宇盯着画看了一会儿，说："那不科学，但确实好看。"

"是吧。"徐悦说，"敦煌的东西就是这样，不讲科学，讲好看。"

林宇站在第二幅画前没走，又看了一会儿。徐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一起看了一会儿，问：

"看出什么了？"

"这个反弹琵琶，"林宇说，"她弹的是啥曲子？"

"曲子没留下来。"徐悦说，"但你看她手指的位置，拨的是弦的中段，应该是慢板，抒情的。"

"你怎么知道？"

"猜的。"徐悦说，"敦煌的东西，好多都是猜的。猜的人多了，就成了说法。"

林宇点点头，觉得今天学到的每一句，都能用。

走到第三幅画前，徐悦停下来，指着画面中央的一尊佛像：

"这是说法图，讲的是佛祖讲经。"

"底下这些人呢？"

"听经的。"徐悦说，"你看，坐着的，站着的，还有飘在半空中的，都是来听讲的。"

"飘着的也是？"

"飘着的是天人。"徐悦说，"地位高，待遇好，能飞着听。"

林宇盯着那幅画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

"你平时看这些，会觉得……闷吗？"

"不闷啊。"徐悦说，"你看这些画，每幅都在讲故事，讲了一千多年了。有时候我看一幅画，能看一个下午。"

"一个下午？"林宇说，"光看？"

"光看。"徐悦说，"你看那个舞者的手，摆的那个姿势，你就想，她跳的是什么舞，旁边弹的是什么乐器，这首曲子后来传到哪儿去了。想着想着，一个下午就过去了。"

林宇看着她，觉得她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他说，"你下回来看的时候，能带上我吗？"

徐悦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可以啊。"

林宇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你以后要是真去出版社，你编的书，肯定好看。"

徐悦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半，林宇发现徐悦走路有点慢，停下来等她：

"累了？"

"有点。"徐悦说，"昨天熬夜改论文，没睡够。"

"那你找个地方坐会儿？"林宇说，"我去给你买杯喝的。"

"不用，我带了水……"

"坐会儿吧。"林宇说，"反正展又跑不了。"

徐悦想了想，同意了。两个人找了休息区坐下。林宇把自己那瓶水打开，倒进杯盖里，递给她：

"你喝这个，我还没动。"

徐悦接过来，喝了一口，看着他："你还挺细心。"

"没有。"林宇说，"就是……觉得你可能渴了。"

徐悦低头笑了一下，把杯盖里的水喝完了。

"你昨天改论文，改到几点？"林宇问。

"三点。"徐悦说，"导师催得急，月底要交初稿。"

"那你今天还出来看展？"

"票买了，不看浪费。"徐悦说，"再说，看展也换换脑子。"

"你写的是啥方向？"

"敦煌变文。"徐悦说，"就是敦煌出土的一些说唱文本，讲佛经故事的。"